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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十四娘

广平冯生,少轻脱,纵酒。昧爽偶行,遇一少女,著红帔,容色娟好。从小奚奴,蹑露奔波,履袜沾濡。心窃好之。薄暮醉归,道侧故有兰若,久芜废,有女子自内出,则向丽人也,忽见生来,即转身入。阴思:「丽者何得在禅院中?」絷驴于门,往觇其异。入则断垣零落,阶上细草如毯。彷徨间,一斑白叟出,衣帽整洁,问:「客何来?」生曰:「偶过古刹,欲一瞻仰。」因问:「翁何至此?」叟曰:「老夫流寓无所,暂借此安顿细小。既承宠降,山茶可以当酒。」乃肃宾入。见殿后一院,石路光明,无复榛莽。入其室,则帘幌床幕,香雾喷人。坐展姓字,-{云}-:「蒙叟姓辛。」生乘醉遽问曰:「闻有女公子未适良匹,窃不自揣愿以镜台自献。」辛笑曰:「容谋之荆人。」生即索笔为诗曰:「千金觅玉杵,殷勤手自将。-{云}-英如有意,亲为捣玄霜。」主人笑付左右。少间,有婢与辛耳语。辛起慰客耐坐,牵幕入,隐约数语即趋出。生意必有佳报,而辛乃坐与嗢噱,不复有他言。生不能忍,问曰:「未审意旨,幸释疑抱。」辛曰:「君卓荦士,倾风已久,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。」生固请,辛曰:「弱息十九人,嫁者十有二。醮命任之荆人,老夫不与焉。」生曰:「小生-{衹}-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。」辛不应,相对默然。闻房内嘤嘤腻语,生乘醉搴帘曰:「伉俪既不可得,当一见颜色,以消吾憾。」内闻钩动,群立愕顾。果有红衣人,振袖倾鬟,亭亭拈带。望见生入,遍室张皇。辛怒,命数人捽生出。酒愈涌上,倒榛芜中,瓦石乱落如雨,幸不著体。

广平有个姓冯的书生,年轻时轻浮放荡,喜欢纵酒。一天黎明时分,他偶然外出,遇到一个少女,穿着红色披肩,容貌美丽动人。她带着一个小书童,踩着露水奔波,鞋袜都湿透了。冯生心里暗自喜欢她。傍晚时分,冯生喝醉了回家,路旁原来有座寺庙,已经荒废很久了。有个女子从里面走出来,正是那个美丽的女子。她忽然看见冯生来了,立刻转身进去。冯生心里想:"这么美丽的女子怎么会待在寺庙里呢?"他把驴拴在门口,进去查看有什么异常。只见寺庙断墙残垣,台阶上细草如毯。他正徘徊间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,衣着整洁,问道:"客人从哪里来?"冯生说:"偶然路过古寺,想瞻仰一下。"于是问道:"老先生为何在此?"老人说:"老夫四处漂泊没有安身之处,暂时借这里安置家小。既然承蒙您光临,就用山茶当酒吧。"于是恭敬地请冯生进去。只见殿后有个院子,石路光洁,不再有杂草丛生。进入他的房间,只见帘幔床帐,香气扑鼻。坐下交谈,老人说:"承蒙老夫姓辛。"冯生乘醉突然问道:"听说您有位未出嫁的女儿,我想不自量力,希望能献上聘礼。"辛老笑着:"让我和内人商量一下。"冯生立刻要来笔墨写诗道:"千金觅玉杵,殷勤手自将。云英如有意,亲为捣玄霜。"主人笑着交给身边的人。过了一会儿,有个婢女和辛老耳语。辛老起身请客人耐心等候,拉着帘子进去,隐约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。冯生心想一定有好消息,但辛老却坐下和他闲聊,不再有其他话。冯生忍不住问道:"不知您的意思,希望消除我的疑惑。"辛老说:"您是杰出的人士,我仰慕您很久了,但有私衷不敢说出来。"冯生坚持请求,辛老说:"我有十九个女儿,已经嫁了十二个。婚事由内人做主,老夫不参与。"冯生说:"我只想要今天早晨带着小书童踩着露水走的那位。"辛老不回答,相对沉默。听到房内有低声细语,冯生乘醉掀帘说:"既然不能成为夫妻,应当让我见一面容貌,以消除我的遗憾。"里面听到帘钩响,众人惊愕地站着。果然有个穿红衣的女子,振袖垂鬟,亭亭玉立地拈着衣带。看见冯生进来,满屋都惊慌失措。辛老发怒,命几个人把冯生拖出去。冯生酒涌上来,倒在荒草中,瓦石像雨一样落下,幸好没砸中身体。

卧移时,听驴子犹龁草路侧,乃起跨驴,踉跄而行。夜色迷闷,误入涧谷,狼奔鸱叫,竖毛寒心。踟蹰四顾,并不知其何所。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,疑必村落,竟驰投之。仰见高闳,以策挝门,内问曰:「何人半夜来此?」生以失路告,内曰:「待达主人。」生累足鹄俟。忽闻振管-{辟}-扉,一健仆出,代客捉驴。生入,见室甚华好,堂上张灯火。少坐,有妇人出,问客姓氏,生以告。-{逾}-刻,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,曰:「郡君至。」生起立,肃身欲拜。妪止之坐,谓生曰:「尔非{{ProperNoun|冯-{云}-子}}之孙耶?」曰:「然。」妪曰:「子当是我弥甥。老身钟漏并歇,残年向尽,骨肉之间,殊多乖阔。」生曰:「儿少失怙,与我祖父处者,十不识一焉。素未拜省,乞便指示。」妪曰:「子自知之。」生不敢复问,坐对悬想。

躺了一会儿,听到驴子还在路边吃草,冯生起来跨上驴,踉踉跄跄地行走。夜色昏暗,他误入了山谷,听到狼奔鸱叫,吓得汗毛倒竖。他犹豫地四下张望,不知身在何处。远远望见苍林中灯火明灭,怀疑一定是村庄,于是骑马前往。抬头看见高大的门楼,用马鞭敲门,里面问:"半夜三更谁来这里?"冯生说迷了路,里面说:"等我去禀告主人。"冯生站着等候。忽然听到开门声,一个健壮的仆人出来,替客人牵驴。冯生进去,见房间很华丽,堂上点着灯火。坐了一会儿,有个妇人出来,问客人姓氏,冯生告诉了她。过了一会儿,几个青衣人扶着一个老妇人出来,说:"郡君到了。"冯生起身恭敬地要拜见。老妇人让他坐下,对冯生说:"你不是冯云子的孙子吗?"冯生说:"是。"老妇人说:"你应当是我的外甥。我年事已高,残年将尽,骨肉之间,多有疏远。"冯生说:"我小时候父亲去世,和祖父相处过的,十中不识其一。从未拜见过您,请指示。"老妇人说:"你自己应该知道。"冯生不敢再问,坐着胡思乱想。

妪曰:「甥深夜何得来此?」生以胆力自矜诩,遂历陈所遇。妪笑曰:「此大好事。况甥名士,殊不玷于姻娅,野狐精何得强自高?甥勿虑,我能为若致之。」生谢唯唯。妪顾左右曰:「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。」青衣人曰:「渠有十九女,都翩翩有风格,不知官人所聘行几?」生曰:「年约十五余矣。」青衣曰:「此是十四娘。三月间,曾从阿母寿郡君,何忘却?」妪笑曰:「是非刻莲瓣为高履,实以香屑,蒙纱而步者乎?」青衣曰:「是也。」妪曰:「此婢大会作意,弄媚巧。然果窈窕,阿甥赏鉴不谬。」即谓青衣曰:「可遣小貍奴唤之来。」青衣应诺去。

老妇人说:"外甥深夜为何来这里?"冯生以胆量自夸,于是详细讲述了自己的经历。老妇人说:"这是大好事。况且外甥是名士,一点也不玷污姻亲,野狐狸精怎么能自高自大?外甥不用担心,我能为你得到她。"冯生连声道谢。老妇人对身边的人说:"我不知道辛家女儿竟如此端庄美丽。"青衣人说:"他有十九个女儿,都很有风度,不知官人想娶第几个?"冯生说:"年龄大约十五岁左右。"青衣人说:"这是十四娘。三月间,曾跟随母亲给郡君祝寿,您怎么忘了?"老妇人说:"是不是把莲瓣刻成高跟鞋子,里面装满香屑,蒙着纱走路的那位?"青衣人说:"是的。"老妇人说:"这个丫头很会卖弄风情,媚态巧妙。但确实窈窕,外甥的鉴赏力不错。"就对青衣人说:"可以派小猫奴去叫她来。"青衣人应声去了。

移时,入白:「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。」旋见红衣女子,望妪俯拜。妪曰:「后为我家甥妇,勿得修婢子礼。」女子起,娉娉而立,红袖低垂。妪理其鬓-{发}-,捻其耳环,曰:「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?」女低应曰:「闲来只挑绣。」回首见生,羞缩不安。妪曰:「此吾甥也。盛意与儿作姻好,何便教迷途,终夜窜溪-{谷}-?」女俯首无语。妪曰:「我唤汝非他,欲为吾甥作伐耳。」女默默而已。妪命扫榻展裀褥,即为合卺。女腆然曰:「还以告之父母。」妪曰:「我为汝作冰,有何舛谬?」女曰:「郡君之命,父母当不敢违,然如此草草,婢子即死,不敢奉命!」妪笑曰:「小女子-{志}-不可夺,真吾甥妇也!」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,付生收之。命归家检历,以良辰为定。乃使青衣送女去。听远鸡已唱,遣人持驴送生出。数步外,欻一回顾,则村舍已失,但见-{松}-楸浓黑,蓬颗蔽冢而已。定想移时,乃悟其处为薛尚书-墓。

过了一会儿,进来报告:"辛家十四娘叫来了。"随即看见红衣女子,向老妇人俯身下拜。老妇人说:"以后是我家外甥媳妇,不要行婢女的礼节。"女子起身,娉娉婷婷地站着,红袖低垂。老妇人整理她的鬓发,捻她的耳环,说:"十四娘近来在闺中做什么?"女子低声回答:"闲来只做刺绣。"回头看见冯生,羞缩不安。老妇人说:"这是我外甥。他有意和你结为夫妻,为何让你迷路,整夜在山谷中乱窜?"女子低头不语。老妇人说:"我唤你来没有别的事,想为我的外甥做媒。"女子沉默不语。老妇人命人打扫床铺铺上褥子,就要举行婚礼。女子腼腆地说:"还是要告诉父母。"老妇人说:"我为你做媒,有什么差错?"女子说:"郡君的命令,父母不敢违背,但这样草率,婢子就是死,也不敢从命!"老妇人说:"这女子的志向不可夺,真是我的好外甥媳妇!"于是拔下女子头上的一朵金花,交给冯生收好。命他回家查看历书,选个良辰定下婚期。于是让青衣人送女子回去。听到远处的鸡已经叫了,派人牵着驴送冯生出去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,村庄已经消失,只见松树坟墓浓密黑暗,蓬草覆盖着坟墓而已。他定神想了想,才明白这里是薛尚书的墓地。

薛乃生故祖母弟,故相呼以甥。心知遇鬼,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。咨嗟而归,漫检历以待之,而心恐鬼约难恃。再往兰若,则殿宇荒凉,问之居人,则寺中往往见狐貍-{云}-。阴念:「若得丽人,狐亦自佳。」至日除-{舍}-扫途,更仆眺望,夜半犹寂,生已无望。顷之门外哗然,跴屣出窥,则绣幰已驻于庭,双鬟扶女坐青庐中。妆奁亦无长物,惟两长鬣奴扛一扑满,大如瓮,息肩置堂隅。生喜得佳丽偶,并不疑其异类。问女曰:「一死鬼,卿家何帖服之甚?」女曰:「薛尚书,今作五都巡环使,数百-{里}-鬼狐皆备扈从,故归墓时常少。」生不忘蹇修,翼日往祭其墓。归见二青衣,持贝锦为贺,竟委-{几}-上而去。生以告女,女曰:「此郡君物也。」

薛尚书是冯生已故祖母的弟弟,所以互相以甥舅相称。冯生知道遇到了鬼,但不知道十四娘是什么人。他叹息着回家,随意查看历书等待婚期,但心里担心鬼的约定难以依靠。再去那座寺庙,只见殿宇荒凉,问当地居民,都说寺中常见狐狸。冯生心想:"如果能得到美丽的女子,狐狸也不错。"到了约定的日子,他打扫房屋道路,派仆人眺望,半夜仍然寂静,冯生已经不抱希望了。一会儿门外喧哗,他趿着鞋出来看,只见绣花车已经停在庭院中,两个丫鬟扶着女子坐在青庐里。嫁妆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,只有两个长毛奴扛着一个扑满,像瓮一样大,放在堂屋角落。冯生得到美丽的妻子,并不怀疑她是异类。问女子说:"一个死鬼,你家为何如此顺从她?"女子说:"薛尚书现在做五都巡环使,几百里内的鬼狐都随从他,所以回墓时很少。"冯生不忘媒人,第二天去祭拜他的墓。回来时看见两个青衣人,拿着贝锦来祝贺,放在几案上就走了。冯生告诉女子,女子说:"这是郡君的东西。"

邑有楚银台之公子,少与生共笔砚,颇相狎。闻生得狐妇,馈遗为𫗬,即登堂称觞。越数日,又折简来招饮。女闻,谓生曰:「曩公子来,我穴壁窥之,其人猿睛鹰准,不可与久居也。宜勿往。」生诺之。翼日公子造门,问负约之罪,且献新什。生评涉嘲笑,公子大惭,不欢而散。生归笑述于房,女惨然曰:「公子豺狼,不可狎也!子不听吾言,将及于难!」生笑谢之。后与公子辄相谀噱,前隙渐释。会提学试,公子第一,生第二。公子沾沾自喜,走伻来邀生饮,生辞;频招乃往。至则知为公子初度,客从满堂,列筵甚盛。公子出试卷示生,亲友叠肩叹赏。酒数行,乐奏于堂,鼓吹伧伫,宾主甚乐。公子忽谓生曰:「谚云:『场中莫论文。』此言今知其谬。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,以起处数语略高一筹耳。」公子言已,一座尽赞。生醉不能忍,大笑曰:「君到于今,尚以为文章至是耶!」生言已,一座失色。公子惭忿气结。客渐去,生亦遁。醒而悔之,因以告女。女不乐曰:「君诚乡曲之儇子也!轻薄之态,施之君子,则丧吾德;施之小人,则杀吾身。君祸不远矣!我不忍见君流落,请从此辞。」生惧而涕,且告之悔。女曰:「如欲我留,与君约:从今闭户绝交游,勿浪饮。」生谨受教。

县里有位楚银台的公子,年轻时和冯生一起读书,很亲近。听说冯生娶了狐狸妻子,送礼物祝贺,就登堂祝酒。过了几天,又送请帖来邀请饮酒。女子听说后,对冯生说:"上次公子来,我从墙缝里看他,那人猿眼鹰鼻,不能和他长久相处。最好不要去。"冯生答应了。第二天公子登门,问失约的罪过,并献上新作的诗文。冯生评价时涉及嘲笑,公子非常惭愧,不欢而散。冯生回家笑着对妻子说起,女子凄然说:"公子豺狼之心,不可亲近!你不听我的话,将会遭遇灾难!"冯生笑着道歉。后来和公子常常互相开玩笑,前嫌逐渐消除。恰逢提学考试,公子第一,冯生第二。公子沾沾自喜,派人邀请冯生饮酒,冯生推辞;多次邀请才去。到了那里才知道是公子生日,宾客满堂,筵席很丰盛。公子拿出试卷给冯生看,亲友们赞叹不已。酒过几巡,堂上奏乐,鼓吹声粗俗,宾主都很高兴。公子忽然对冯生说:"谚语说:'考场中不要论文。'现在知道这话错了。我之所以能侥幸胜过您,是因为开头几句略高一筹。"公子说完,满座都称赞。冯生喝醉了忍不住,大笑说:"你到现在,还认为文章写得这么好吗!"冯生说完,满座人都惊呆了。公子又羞又怒,气结在胸。宾客渐渐离去,冯生也逃走了。醒来后后悔,告诉了妻子。女子不高兴地说:"你真是乡下的轻薄之人!轻浮的态度,对君子则损害我的德行,对小人则危及我的生命。你的灾祸不远了!我不忍心看你流落,请让我从此告辞。"冯生害怕得流泪,并告诉他自己后悔。女子说:"如果想我留下,和你约定:从今闭门谢绝交游,不要乱喝酒。"冯生恭敬地接受了教诲。

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,日以纴织为事。时自归宁,未尝逾夜。又时出金帛作生计,日有赢余,辄投扑满。日杜门户,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。

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,每天以纺织为事。时常回娘家,从不过夜。又时常拿出金银布帛做买卖,每天都有盈余,就投入扑满中。每天闭门不出,有来访的人就嘱咐仆人谢绝。

一日,楚公子驰函来,女焚𦶟不以闻。翼日,出吊于城,遇公子于丧者之家,捉臂苦约,生辞以故。公子使圉人挽辔,拥捽以行。至家,立命洗腆。继辞夙退。公子要遮无已,出家姬弹筝为乐。生素不羁,向闭置庭中,颇觉闷损,忽逢剧饮,兴顿豪,无复萦念。因而醉酣,颓卧席间。公子妻阮氏,最悍妬,婢妾不敢施脂泽。日前,婢入斋中,为阮掩执,以杖击首,脑裂立毙。公子以生嘲慢故,衔生,日思所报,遂谋醉以酒而诬之。乘生醉寐,扛-{尸}-床间,合扉-{迳}-去。生五更酲解,始觉身卧-{几}-上,起寻枕榻,则有物腻然,绁绊步履。摸之,人也。意主人遣僮伴睡。又蹴之不动,举之而-{僵}-,大骇,出门怪呼。厮役尽起,𦶟之,见尸,执生怒闹。公子出-{騐}-之,诬生逼-{奸}-杀婢,执送广平。隔日,十四娘始知,潸泣曰:「早知今日矣!」因按日以金钱遗生。生见府尹,无理可伸,朝夕搒掠,皮肉尽脱。女自诣问,生见之,悲气塞心,不能言说。女知陷阱已深,劝令诬服,以免刑宪。生泣听命。

一天,楚公子派人送信来,十四娘把信烧了没有告诉冯生。第二天,她到城外吊丧,在丧家遇到了楚公子,公子抓住她的手臂苦苦邀约,冯生推辞有事。公子让马夫拉住马缰,强行推着冯生走。到了家,公子立刻吩咐准备丰盛的酒菜。冯生随即告辞说要早退。公子再三挽留不止,还让家中的姬妾弹奏助兴。冯生一向不拘小节,先前被关在家中,觉得很烦闷,忽然遇到这样的盛宴,兴致顿时高昂起来,不再有什么牵挂。于是喝得大醉,醉倒在席间。公子的妻子阮氏最凶悍嫉妒,婢妾不敢化妆打扮。前几天,一个婢女进入书房,被阮氏抓住,用棍子击打头部,脑浆迸裂当场死亡。公子因为冯生曾经嘲笑怠慢自己,怀恨在心,天天想着报复,于是设计灌醉冯生并诬陷他。趁着冯生醉酒昏睡,把尸体扛到冯生床边,关上门就走了。冯生五更时分酒醒,才发现自己躺在几案上,起身寻找枕头床铺,发现有个黏腻的东西缠住了脚。一摸,是个人。心想是主人派僮仆来陪睡的。又踢了踢不动,抱起来却已经僵硬了,大惊失色,出门大声呼救。仆人们都起来,点燃火把一看,发现了尸体,抓住冯生愤怒地叫嚷。公子出来检验,诬陷冯生强奸并杀害婢女,把冯生押送到广平府。第二天,十四娘才得知此事,流着泪说:"早就知道会有今天!"于是按天送钱给冯生。冯生见到府尹,无法申辩,日夜遭受拷打,皮肉都被打烂了。十四娘亲自前去探问,冯生见到她,悲气塞胸,说不出话来。十四娘知道陷阱已经太深,劝他认罪以免受酷刑。冯生哭着听从了。

女还往之间,人咫尺不相窥。归家咨惋,遽遣婢子去。独居数日,又托媒媪购良家女,名禄儿,年及笄,容华颇丽,与同寝食,抚爱异于群小。生认误杀拟绞。苍头得信归,恸述不成声。女闻,坦然若不介意。既而秋决有日,女始皇皇躁动,昼去夕来,无停履。每于寂所,於邑悲哀,至损眠食。一日,日晡,狐婢忽来。女顿起,相引屏语。出则笑色满容,料理门户如平时。翼日,苍头至狱,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。苍头复命,女漫应之,亦不怆恻,殊落落置之;家人窃议其忍。忽道路沸传:楚银台革职,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。苍头闻之,喜告主母。女亦喜,即遣入府探视,则生已出狱,相见悲喜。俄捕公子至,一鞫,尽得其情。生立释宁家。归见女,泫然流涕,女亦相对怆楚,悲已而喜,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。女笑指婢曰:「此君之功臣也。」生愕问故。

十四娘往返之间,人们近在咫尺却互不相见。回家后她忧愁叹息,立刻打发婢女离开。独自居住几天后,又托媒婆买来一个良家女子,名叫禄儿,年纪到了十五岁,容貌很美丽,和她同吃同住,对待她比其他婢女特别关爱。冯生被误判杀人,判处绞刑。老仆人得到消息回家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十四娘听了,坦然得好像并不在意。不久后秋决日期临近,十四娘开始惶恐不安,白天出去晚上回来,没有停歇。常常在寂静的地方,悲伤哀叹,以至于影响了睡眠和饮食。一天,傍晚时分,狐婢忽然来了。十四娘立刻起身,引她到屏风后说话。出来时脸上满是笑容,像平时一样料理家务。第二天,老仆人到监狱,冯生托他告诉妻子去永别一次。老仆人回报,十四娘随意应着,也不悲伤,很淡然地放在一边;家人私下议论她太狠心。忽然道路上纷纷传言:楚银台被革职,平阳观察奉特旨审理冯生案件。老仆人听到,高兴地告诉女主人。十四娘也高兴,立刻派人到府中探视,发现冯生已经出狱,两人相见悲喜交加。不久楚公子被逮捕,一审问,全部招供了实情。冯生立即被释放回家。见到十四娘,冯生流泪哭泣,十四娘也相对悲伤,悲伤过后转为喜悦,但始终不知道是怎么能传到上级耳中的。十四娘笑着指着婢女说:"这是你的功臣啊。"冯生惊讶地询问缘故。

先是,女遣婢赴燕都,欲达宫闱,为生陈冤抑。婢至,则宫中有神守护,徘徊御沟间,数月不得入。婢惧误事,方欲归谋,忽闻今上将幸大同,婢乃预往,伪作流妓。上至勾栏,极蒙宠眷。疑婢不似风尘人,婢乃垂泣。上问:「有何冤苦?」婢对曰:「妾原籍直隶广平,生员冯某之女。父以冤狱将死,遂鬻妾勾栏中。」上惨然,赐金百两。临行,细问颠末,以纸笔记姓名;且言欲与共富贵。婢言:「但得父子团聚,不愿华膴也。」上颔之,乃去。婢以此情告生。生急起拜,泪眦双荧。居无几何,女忽谓生曰:「妾不为情缘,何处得烦恼?君被逮时,妾奔走戚眷间,并无一人代一谋者。尔时酸衷,诚不可以告诉。今视尘俗益厌苦。我已为君蓄良偶,可从此别。」生闻,泣伏不起,女乃止。夜遣禄儿侍生寝,生拒不纳。朝视十四娘,容光顿减;又月余,渐以衰老;半载,黯黑如村妪:生敬之,终不替。女忽复言别,且曰:「君自有佳侣,安用此鸠盘为?」生哀泣如前日。又-{逾}-月,女暴疾,绝饮食,羸卧闺闼。生侍汤药,如奉父母。巫医无灵,竟以溘逝。生悲怛欲绝。即以婢赐金,为营斋葬。数日,婢亦去,遂以禄儿为室。-{逾}-年,生一子。然比岁不登,家益落。夫妻无计,对影长愁。忽忆堂陬扑满,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,不知尚在否。近临之,则豉具盐盎,罗列殆满。头头置去,箸探其中,坚不可入。扑而碎之,金钱溢出。由此顿大充裕。

在此之前,十四娘派婢女前往燕都,想要上达宫闱,为冯生申诉冤情。婢女到了,却发现宫中有神守护,她在御沟边徘徊了几个月,无法进入。婢女害怕耽误事情,正想回去商量,忽然听说当今皇上将要驾幸大同,婢女于是提前前往,假装成流落风尘的妓女。皇上到了勾栏,对她极为宠爱。怀疑她不像风尘中人,婢女于是垂泪。皇上问:"有什么冤苦?"婢女回答说:"我原籍直隶广平,是生员冯某的女儿。父亲因冤案将要被处死,所以把我卖到勾栏中。"皇上听了很悲伤,赐给她一百两银子。临走时,详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,用纸记下姓名;并且说想要和她共享富贵。婢女说:"只要能和父亲团聚,不追求荣华富贵。"皇上点头认可,于是离开了。婢女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冯生。冯生急忙起身下拜,眼泪盈眶。过了不久,十四娘忽然对冯生说:"我不为情缘,哪里会有烦恼?你被捕时,我奔走于亲戚朋友之间,没有一个人替你出谋划策。当时的酸楚,实在无法诉说。现在看这尘世更加厌恶痛苦。我已经为你准备了良配,可以就此告别了。"冯生听了,哭着跪下不起,十四娘才作罢。晚上派禄儿侍寝,冯生拒绝接纳。早上看十四娘,容貌光彩顿时减损;又过了一个多月,逐渐衰老;半年后,变得黝黑如同村妇:冯生尊敬她,始终不改变心意。十四娘忽然又说要告别,并且说:"你自有佳偶,何必用我这丑陋的人?"冯生像前几天一样哭泣哀求。又过了一个多月,十四娘突然生病,不进饮食,瘦弱地躺在闺房里。冯生侍奉汤药,如同侍奉父母一样。巫医没有灵验,最终去世了。冯生悲痛欲绝。就用婢女得到的赏金,为她举办斋事安葬。几天后,婢女也离开了,于是冯生娶了禄儿为妻。过了一年,生了一个儿子。然而连年收成不好,家道更加衰落。夫妻俩无计可施,对着影子长愁。忽然想起堂屋角落的扑满,常见十四娘往里面投钱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走近一看,里面装满了豆豉和盐罐,几乎摆满了。一个个拿开,用筷子探探,里面坚硬无法进入。敲碎它,金钱溢了出来。从此家道顿时富裕起来。

后苍头至太华、遇十四娘,乘青骡,婢子跨蹇以从,问:「冯郎安否?」且言:「致意主人,我已名列仙籍矣。」言讫不见。

后来老仆人到太华山,遇到了十四娘,骑着青骡,婢女骑着跛驴跟随着,问:"冯郎好吗?"并且说:"替我问候主人,我已经名列仙籍了。"说完就不见了。

异史氏曰:「轻薄之词,多出于士类,此君子所悼惜也。-{余}-尝冒不韪之名,言冤则已迂,然未尝不刻苦自励,以勉附于君子之林,而祸福之说不与焉。若冯生者,一言之微,几至杀身,茍非室有仙人,亦何能解脱囹圄,以再生于当世耶?可惧哉?」

异史氏说:轻浮的言辞,大多出自士人之类,这是君子所惋惜的。我曾冒着不贤的恶名,要说申冤已经显得迂腐,然而未尝不刻苦自励,努力跻身于君子之列,而不去计较祸福的说法。像冯生这样的人,因为一句话的微小过失,几乎导致丧命,如果不是家中有个仙人,又怎么能解脱牢狱之灾,重新活在当世呢?真是可怕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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