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女
柴廷宾,太平人。妻金氏,不育,又奇妒。柴百金买妾,金暴遇之,经岁而死。柴忿出,独宿数月,不践闺闼。
柴廷宾是太平县人。他的妻子金氏不能生育,又非常嫉妒。柴廷宾花百金买了一个妾,金氏粗暴地对待她,过了一年就把她折磨死了。柴廷宾愤怒地离家出走,独自在外居住了几个月,不再踏进家门一步。
一日,柴初度,金卑词庄礼,为丈夫寿。柴不忍拒,始通言笑。金设筵内寝,招柴。柴辞以醉。金华妆自诣柴所,曰:「妾竭诚终日,君即醉,请一琖而别。」柴乃入,酌酒话言。妻从容曰:「前日误杀婢子,今甚悔之。何便仇忌,遂无结发情耶?后请纳金钗十二,妾不汝瑕疵也。」柴益喜,烛尽见跋,遂止宿焉。由此敬爱如初。金便呼媒媪来,嘱为物色佳媵;而阴使迁延勿报,己则故督促之。如是年余。柴不能待,遍嘱戚好为之购致,得林氏之养女。金一见,喜形于色,饮食共之,脂泽花钏,任其所取。然林固燕产,不习女红,绣履之外,须人而成。金曰:「我家素勤俭,非似王侯家,买作画图看者。」于是授美锦,使学制,若严师诲弟子。初犹呵骂,继而鞭楚。柴痛切于心,不能为地。而金之怜爱林,尤倍于昔,往往自为汝束,匀铅黄焉。但履跟稍有折痕,则以铁杖击双弯;发少乱,则批两颊:林不堪其虐,自经死。柴悲惨心目,颇致怨怼。妻怒曰:「我代汝教娘子,有何罪过?」柴始悟其奸,因复反目,永绝琴瑟之好。阴于别业修房闼,思购丽人而别居之。荏苒半载,未得其人。偶会友人之葬,见二八女郎,光艳溢目,停睇神驰。女怪其狂顾,秋波斜转之。询诸人,知为邵氏。邵贫士,止此女,少聪慧,教之读,过目能了。尤喜读内经及冰鉴书。父爱溺之,有议婚者,辄令自择,而贫富皆少所可,故十七岁犹未字也。柴得其端末,知不可图,然心低徊之。又翼其家贫,或可利动。谋之数媪,无敢媒者,遂亦灰心,无所复望。忽有贾媪者,以货珠过柴。柴告所愿,赂以重金,曰:「止求一通诚意,其成与否,所勿责也。万一可图,千金不惜。」媪利其有,诺之。登门,故与邵妻絮语。睹女,惊赞曰:「好个美姑姑!假到昭阳院,赵家姊妹何足数得!」又问:「婿家阿谁?」邵妻答:「尚未。」媪言:「若个娘子,何愁无王候作贵客也!」邵妻叹曰:「王侯家所不敢望;只要个读书种子,便是佳耳。我家小孽冤,翻复遴选,十无一当,不解是何意向?」媪曰:「夫人勿须烦怨。恁个丽人,不知前身修何福泽,才能消受得!昨一大笑事:柴家郎君云:于某家莹边,望见颜色,愿以千金为聘。此非饿鸱作天鹅想耶?早被老身呵斥去矣!」邵妻微笑不答。媪曰:「便是秀才家,难与较计;若在别个,失尺而得丈,宜若可为矣。」邵妻复笑不言。媪抚掌曰:「果尔,则为老身计亦左矣。日蒙夫人爱,登堂便促膝赐浆酒;若得千金,出车马,入楼阁,老身再到门,则阍者呵叱及之矣。」邵妻沉吟良久,起而去,与夫语;移时,唤其女;又移时,三人并出。邵妻笑曰:「婢子奇特,多少良匹悉不就,闻为贱媵则就之。但恐为儒林笑也!」媪曰:「倘入门,得一小哥子,大夫人便如何耶!」言已,告以别居之谋。邵益喜,唤女曰:「试同贾姥言之。此汝自主张,勿后悔,致怼父母。」女腆然曰:「父母安享厚奉,则养有济矣。况自顾命薄,若得嘉耦,必减寿数,少受折磨,未必非福。前见柴郎亦福相,子孙必有兴者。」媪大喜,奔告。柴喜出非望,即置千金,备舆马,娶女于别业,家人无敢言者。女谓柴曰:「君之计,所谓燕巢于幕,不谋朝夕者也。塞口防舌,以冀不漏,何可得乎?请不如早归,犹速发而祸小。」柴虑摧残。女曰:「天下无不可化之人。我苟无过,怒何由起?」柴曰:「不然。此非常之悍,不可情理动者。」女曰:「身为贱婢,摧折亦自分耳。不然,买日为活,何可长也?」柴以为是,终踌蹰而不敢决。
一天,正值柴廷宾生日,金氏用谦卑的言辞和庄重的礼节为丈夫祝寿。柴廷宾不忍心拒绝,才开始和她交谈说笑。金氏在内室设宴,邀请柴廷宾。柴廷宾以醉酒推辞。金氏于是精心打扮亲自到柴廷宾住处说:"我诚心诚意忙了一天,您即使醉了,也请喝一杯再走。"柴廷宾这才进去,斟酒交谈。妻子从容地说:"前天我错杀了那个婢女,现在非常后悔。您怎么就因此记仇,连夫妻情分都没有了呢?今后我愿意为您纳十二个妾,我不会挑剔她们的。"柴廷宾更加高兴,蜡烛燃尽时,就留宿在那里。从此夫妻间又像当初一样敬爱。金氏便叫来媒婆,嘱咐她为自己寻找好女子;但暗中又让她拖延不报,自己却故意催促。这样过了一年多。柴廷宾等不及了,托亲戚朋友为他购买,得到了林家的养女。金氏一见她,喜形于色,和她同吃同住,脂粉首饰任她取用。然而林家本是燕地人,不擅长女红,除了绣花鞋,其他活都需要别人帮忙。金氏说:"我家一向勤俭,不像王侯家,买来只是当摆设的。"于是拿出好锦缎,让她学习制作,像严厉的老师教导学生一样。开始还只是呵骂,后来就用鞭子抽打。柴廷宾看在眼里,痛在心里,却无能为力。而金氏对林氏的怜爱,比以前更甚,常常亲自为她梳妆打扮。但只要鞋跟稍有折痕,就用铁杖打她的脚;头发稍微乱了,就打她耳光:林氏受不了这种虐待,上吊自杀了。柴廷宾悲痛欲绝,心中颇有怨言。妻子愤怒地说:"我替你教媳妇,有什么罪过?"柴廷宾这才明白她的奸诈,于是又和妻子反目成仇,永远断绝了夫妻关系。他在别处修建房舍,想买一个美女另居。过了半年,也没找到合适的人。偶然参加朋友的葬礼,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,光彩照人,令人神魂颠倒。女子奇怪他直勾勾地看,秋波斜睨了他一眼。向旁人打听,知道是邵家的女儿。邵家是个贫穷的读书人,只有这个女儿,从小聪明,教她读书,过目不忘。尤其喜欢读《内经》和《冰鉴》这类书。父亲溺爱她,有来提亲的,就让她自己选择,但她对富家子弟都不满意,所以十七岁了还没许配人家。柴廷宾了解到这些情况,知道不可能得到她,但心中念念不忘。又希望她家贫穷,或许可以用钱财打动。托几个媒婆去说,却没人敢做媒,于是也灰了心,不再抱希望。忽然有个姓贾的媒婆,因卖珍珠经过柴家。柴廷宾告诉自己的心愿,送给她重金说:"只求让我表达诚意,成不成都不要怪我。万一能成,千金也不吝惜。"媒婆贪图钱财,答应了。她到邵家,故意和邵妻闲聊。见到女子,惊讶赞叹道:"好个美丽的姑娘!如果到了昭阳宫,赵家的姐妹哪能比得上!"又问:"女婿家是谁啊?"邵妻答:"还没定亲呢。"媒婆说:"这样的姑娘,还愁没有王侯做女婿吗!"邵妻叹道:"王侯家不敢指望;只要是个读书人就好。我家这丫头,挑来挑去,十个里没有一个合适的,真不懂她是什么想法?"媒婆说:"夫人不必烦恼。这样的美人,不知前世修了什么福分,才能消受得起!昨天有件可笑的事:柴家公子说,在某家坟地看见她,愿意用千金为聘。这不是猫头鹰想吃天鹅肉吗?早被我训斥走了!"邵妻微笑不答。媒婆说:"秀才家,不好计较;要是别人家,失尺得丈,倒是可以考虑。"邵妻又笑不语。媒婆拍手说:"果然如此,那我的打算就错了。天天蒙夫人喜爱,一进门就促膝赐酒;要是得了千金,出门有车马,住高楼,我再到门,看门的就要呵斥我了。"邵妻沉吟很久,起身去和丈夫商量;过了一会儿,叫出女儿;又过了一会儿,三人一起出来。邵妻笑着说:"这丫头真奇怪,多少好人家她都不肯,听说做小妾就肯。只怕会被读书人笑话!"媒婆说:"如果进门,生个儿子,大夫人会怎么样呢!"说完,把柴廷宾另居的计划告诉了她。邵氏更加高兴,叫女儿说:"试着和贾姥姥说说。这是你自己主张,不要后悔,让父母埋怨。"女儿羞涩地说:"父母能享受丰厚奉养,赡养就有保障了。况且我自知命薄,如果得到好丈夫,必定减寿,少受折磨,未必不是福气。前些日子见柴郎也是福相,子孙必定兴旺。"媒婆大喜,跑回去告诉柴廷宾。柴廷宾喜出望外,立即置办千金,备好车马,在别处娶了女子,家中无人敢言。女子对柴廷宾说:"您的计策,叫做燕子在幕上筑巢,不考虑早晚。堵住嘴巴防止舌头说话,希望不泄露,怎么可能呢?不如早些回去,这样灾祸来得快但小。"柴廷宾担心会受摧残。女子说:"天下没有不可改变的人。我如果没有过错,怒气从何而起?"柴廷宾说:"不对。她不是一般的悍妇,不是用情理能打动的。"女子说:"我身为贱婢,被摧折也是自找的。不然,这样过日子,怎么能长久呢?"柴廷宾认为她说得对,但始终犹豫不敢决定。
一日,柴他往。女青衣而出,命苍头控老牝马,一妪携襆从之,竟诣嫡所,伏地而陈。妻始而怒;既念其自首可原,又见容饰兼卑,气亦稍平。乃命婢子出锦衣衣之。曰:「彼薄幸人播恶于众,使我横被口语。其实皆男子不义,诸婢无行,有以激之。汝试念背妻而立家室,此岂复是人矣?」女曰:「细察渠似稍悔之,但不肯下气耳。谚云:「大者不伏小。』以礼论:妻之于夫,犹子之于父,庶之于嫡也。夫人若肯假以词色,则积怨可以尽捐。」妻云:「彼自不来,我何与焉?」即命婢媪为之除舍。心虽不乐,亦暂安之。柴闻女归,惊惕不已,窃意羊入虎群,狼藉已不堪矣。疾奔而至,见家中寂然,心始稳贴。女迎门而劝,令诣嫡所。柴有难色。女泣下,柴意少纳。女往见妻曰:「郎适归,自惭无以见夫人,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。」妻不肯行。女曰:「妾已言:夫之于妻,犹嫡之于庶。孟光举案,而人不以为谄,何哉?分在则然耳。」妻乃从之,见柴曰:「汝狡兔三窟,何归为?」柴俛不对。女肘之,柴始强颜笑。妻色稍霁,将返。女推柴从之,又嘱庖人备酌。自是夫妻复和。女早起青衣往朝;盥已,授帨,执婢礼甚恭。柴入其室,苦辞之,十余夕始肯一纳。妻亦心贤之;然自愧弗如,积惭成忌。但女奉侍谨,无可蹈瑕;或薄施诃谴,女惟顺受。
一天,柴廷宾外出。女子穿着青衣出来,让老仆人牵着老母马,一个老妇人带着包裹跟着她,直接到了正妻住处,跪在地上陈述。妻子开始很愤怒;后来想到她自首可以原谅,又见她穿着打扮都很卑微,怒气也稍稍平息了。于是让婢女拿出锦衣给她穿上。说:"那个薄情人在外面散播我的坏话,使我无故受人口舌。其实都是男人不义,那些婢女品行不端,才激出这样的事。你想想,背弃妻子另立家室,这还算人吗?"女子说:"我仔细观察,他似乎有些后悔,只是不肯低头认错罢了。俗话说:大的不服小的。按礼节说:妻子对丈夫,就像儿子对父亲,妾对正妻一样。夫人如果能给他好脸色,那么积怨就可以全部消除。"妻子说:"他自己不来,我有什么办法?"就命令婢女仆人为她收拾房间。心里虽然不高兴,也暂时安顿了她。柴廷宾听说女子回来了,惊恐不已,心想羊入虎群,家里肯定一片狼藉。急忙跑回家,见家中很安静,心里才安定下来。女子在门口迎接并劝他,让他去见正妻。柴廷宾面露难色。女子哭了,柴廷宾才勉强答应。女子去见妻子说:"郎君刚回来,自觉无颜见夫人,请夫人去嘲笑他一下。"妻子不肯去。女子说:"我已经说过:丈夫对妻子,就像正妻对妾。孟光举案齐眉,人们不认为是谄媚,为什么呢?因为名分就该这样啊。"妻子这才跟着她去,见到柴廷宾说:"你狡兔三窟,怎么回来了?"柴廷宾低头不答。女子用肘碰他,柴廷宾才勉强挤出笑容。妻子脸色稍缓,准备回去。女子推着柴廷宾跟着她,又嘱咐厨房准备酒菜。从此夫妻又和好了。女子早起穿着青衣去请安;洗漱完毕,递上手巾,行婢女的礼节非常恭敬。柴廷宾进她房间,她苦苦推辞十多天才肯接纳一次。妻子心里也认为她贤惠;但自愧不如,惭愧积成了嫉妒。但女子侍奉谨慎,没有可挑剔的地方;有时稍微责备几句,女子也只是顺从接受。
一夜,夫妇少有反唇,晓妆犹含盛怒。女捧镜,镜堕,破之。妻益恚,握发裂眦。女惧,长跪哀免。怒不解,鞭之至数十。柴不能忍,盛气奔入,曳女出,妻呶呶逐击之。柴怒,夺鞭反扑,面肤绽裂,始退。由此夫妻若仇。柴禁女无往。女弗听,早起,膝行伺幕外。妻搥床怒骂,叱去不听前。日夜切齿,将伺柴出而后泄愤于女。柴知之,谢绝人事,杜门不通吊庆。妻无如何,惟日挞婢媪以寄其恨,下人皆不可堪。自夫妻绝好,女亦莫敢当夕,柴于是孤眠。妻闻之,意亦稍安。有大婢素狡黠,偶与柴语,妻疑其私,暴之尤苦。婢辄于无人处,疾首怨骂。
一天晚上,夫妻俩稍有争执,早晨梳妆时妻子还带着怒气。女子捧着镜子,镜子掉在地上摔碎了。妻子更加愤怒,抓住她的头发,瞪大眼睛。女子害怕,长跪着哀求饶恕。妻子怒气不消,鞭打了她几十下。柴廷宾忍不住,怒气冲冲地跑进来,把女子拉出去,妻子还在后面追着打。柴廷宾发怒,夺过鞭子反过来抽打妻子,直到她脸上皮肤破裂,才退下。从此夫妻像仇人一样。柴廷宾禁止女子去正妻那里。女子不听,早起,跪在门外等候。妻子捶着床怒骂,呵斥她走开,不让她靠近。妻子日夜咬牙切齿,打算等柴廷宾出门后再向女子发泄怒气。柴廷宾知道后,谢绝一切交往,闭门不接待客人。妻子无可奈何,只能每天打骂婢女仆人来发泄怨恨,下人们都无法忍受。自从夫妻断绝关系后,女子也不敢侍寝,柴廷宾于是独自睡觉。妻子听说后,心里也稍稍安宁。有个大婢女一向狡猾,偶然和柴廷宾说了几句话,妻子怀疑他们有私情,更加残酷地虐待她。婢女常常在无人处,头痛地咒骂。
一夕,轮婢值宿,女嘱柴,禁无往,曰:「婢面有杀机,叵测也。」柴如其言,招之来,诈问:「何作?」婢惊惧无所措词。柴益疑,检其衣,得利刃焉。婢无言,惟伏地乞死。柴欲挞之。女止之曰:「恐夫人所闻,此婢必无生理。彼罪固不赦,然不如鬻之,既全其生,我亦得直焉。」柴然之。会有买妾者,急货之。妻以其不谋故,罪柴,益迁怒女,诟骂益毒。柴忿顾女曰:「皆汝自取。前此杀却,乌有今日。」言已而走。妻怪其言,遍诘左右,并无知者;问女,女亦不言。心益闷怒,捉裾浪骂。柴乃返,以实告。妻大惊,向女温语;而心转恨其言之不早。柴以为嫌郤尽释,不复作防。适远出,妻乃召女而数之曰:「杀主者罪不赦,汝纵之何心?」女造次不能以词自达。妻烧赤铁烙女面,欲毁其容。婢媪皆为之不平。每号痛一声,则家人皆哭,愿代受死。妻乃不烙,以针刺胁二十余下,始挥去之。柴归,见面创,大怒,欲往寻之。女捉襟曰:「妾明知火坑而固蹈之。当嫁君时,岂以君家为天堂耶?亦自顾薄命,聊以泄造化之怒耳。安心忍受,尚有满时;若再触焉,是坎已填而复掘之也。」遂以药糁患处,数日寻愈。忽揽镜喜曰:「君今日宜为妾贺,彼烙断我晦纹矣!」朝夕事嫡,一如往日。金前见众哭,自知身同独夫,略有愧悔之萌,时时呼女共事,词色平善。
一天晚上,轮到婢女值夜班,女子嘱咐柴某,禁止他去,说:"婢女面有杀机,不可预测。"柴某照她的话,招婢女来,假装问道:"在做什么?"婢女惊慌失措,说不出话。柴某更加怀疑,检查她的衣服,发现了一把利刃。婢女无言以对,只是跪在地上请求一死。柴某想要鞭打她。女子阻止他说:"恐怕夫人会听到,这个婢女必定无法活命。她的罪固然不可饶恕,但不如卖掉她,既保全了她的性命,我也得到了钱。"柴某认为她说得对。正好有买妾的人,急忙卖掉了她。妻子因为柴某没有和她商量而怪罪他,更加迁怒于女子,辱骂更加恶毒。柴某气愤地对女子说:"都是你自己招来的。之前杀了她,哪里会有今天的事。"说完就走了。妻子奇怪他的话,追问身边的人,没有人知道;问女子,女子也不说。心中更加闷怒,抓住衣角肆意辱骂。柴某于是回来,把实情告诉了妻子。妻子大惊,对女子温和说话;但心里反而恨她没有早点说出来。柴某认为嫌隙已经完全消除,不再防备。正好柴某外出,妻子就召来女子数落说:"杀害主人的罪不可饶恕,你纵容她是何居心?"女子仓促间不能用言语为自己辩解。妻子烧红铁烙女子的脸,想要毁掉她的容貌。婢女和老妇人都为她不平。每号痛一声,家人都哭,愿意替她受死。妻子于是不再烙,用针刺她肋下二十多下,才挥手让她离开。柴某回来,看到她脸上的伤,大怒,想要去找她。女子拉住他的衣襟说:"我明明知道是火坑却故意跳进去。嫁给您的时候,难道把您家当成天堂了吗?也是自顾命运薄,姑且用来发泄造化的愤怒罢了。安心忍受,还有满的时候;如果再触怒她,就是坑已经填了又重新挖开。"于是用药敷在伤口上,几天就好了。她忽然照镜子高兴地说:"您今天应该为我祝贺,她烙断了我的晦纹了!"早晚侍奉正妻,和往常一样。金氏先前看到众人哭,知道自己的处境如同寡人,略有愧疚后悔的念头,时常叫女子一起做事,言语神色都很平和。
月余,忽病逆,害饮食。柴恨其不死,略不顾问。数日,腹胀如鼓,日夜寖困。女侍伺不遑眠食,金益德之。女以医理自陈;金自觉畴昔过惨,疑其怨报,故谢之。金为人持家严整,婢仆悉就约束;自病后,皆散诞无操作者。柴躬自纪理,劬劳甚苦,而家中米盐,不食自尽。由是慨然兴中馈之思,聘医药之。金对人辄自言为「气蛊」,以故医脉之,无不指为气郁者。凡易数医,卒罔效,亦滨危矣。又将烹药。女进曰:「此等药,百裹无益,祗增剧耳。」金不信。女暗撮别剂易之。药下,食顷三遗,病若失。遂益笑女言妄,呻而呼之曰:「女华陀,今如何也!」女及群婢皆笑。金问故,始实告之。泣曰:「妾日受子之覆载而不知也!今而后,请惟家政,听子而行。」无何,病痊,柴整设为贺。女捧壶侍侧;金自起夺壶,曳与连臂,爱异常情。更阑,女托故离席;金遣二婢曳还之,强与连榻。自此,事必商,食必偕,姊妹无其和也。无何,女产一男。产后多病,金亲调视,若奉老母。后金患心痗,痛起,则面目皆青,但欲觅死。女急市银针数枚,──比至,则气息濒尽──按穴刺之,画然痛止。十余日复发,复刺;过六七日又发。虽应手奏效,不至大苦,然心常惴惴,恐其复萌。夜梦至一处,似庙宇,殿中鬼神皆动。神问:「汝金氏耶?汝罪过多端,寿数合尽;念汝改悔,故仅降灾,以示微谴。前杀两姬,此其宿报。至邵氏何罪而惨毒如此?鞭打之刑,已有柴生代报,可以相准;所欠一烙二十三针,今三次,止偿零数,便望病根除耶?明日又当作矣!」醒而大惧,犹冀为妖梦之诬。食后果病,其痛倍切。女至,刺之,随手而瘥。疑曰:「技止此矣,病本何以不拔?请再灼之。此非烂烧不可,但恐夫人不能忍受。」金忆梦中语,以故无难色。然呻吟忍受之际,默思欠此十九针,不知作何变症,不如一朝受尽,庶免后苦。炷尽,求女再针。女笑曰:「针岂可以泛常施用耶?』金曰:「不必论穴,但烦十九刺。」女笑不可。金请益坚,起跪榻上。女终不忍。实以梦告。女乃约略经络,刺之如数。自此平复,果不复病。弥自忏悔,临下亦无戾色。子名曰俊,秀惠绝伦。女每曰:「此子翰苑相也。」八岁有神童之目;十五岁,以进士授翰林。是时柴夫妇年四十,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。舆马归宁,乡里荣之。邵翁自鬻女后,家暴富,而士林羞与为伍;至是,始有通往来者。
一个多月后,金氏忽然得了逆气病,不能饮食。柴某恨她不死,完全不关心。几天后,腹胀如鼓,日夜渐渐困顿。女子侍奉她,连吃饭睡觉都没有空闲,金氏更加感激她。女子用医理为自己辩解;金氏自觉过去太残忍,怀疑她是怨恨报复,所以向她道歉。金氏为人持家严格整齐,婢仆都受她约束;自从生病后,都散漫不做活。柴某亲自管理,非常辛苦,而家中的米盐,不知不觉就用完了。因此他慨然兴起管理家务的想法,请医生为她治疗。金氏对别人总是自称是"气蛊",所以医生诊脉,都认为是气郁。换了几个医生,最终都没有效果,也濒临危险了。又要煎药。女子进言说:"这种药,包一百层也没用,只会加重病情。"金氏不信。女子暗中撮取别的药替换它。药下去,一顿饭的工夫排泄了三次,病好像好了。于是更加笑女子的话荒谬,呻吟着叫她说:"女华佗,现在怎么样了!"女子和众婢女都笑了。金氏问缘故,才如实告诉了她。她哭着说:"我天天承受你的恩惠却不知道!从今以后,请让我管理家务,听你的吩咐。"没过多久,病好了,柴某整备酒席祝贺。女子捧着壶侍立在旁;金氏自己起身夺过壶,拉着她的手臂,爱得不同寻常。夜深了,女子借故离席;金氏派两个婢女拉她回来,强让她和自己同睡一张床。从此,做事必定商量,吃饭必定一起,姐妹之间没有比她们更和睦的了。没过多久,女子生了一个男孩。产后多病,金氏亲自调护,像侍奉老母亲一样。后来金氏得了心痗病,疼痛发作时,面目都发青,只想寻死。女子急忙买来几根银针,——等她到时,金氏气息已经快要断绝了——她按穴位刺下去,疼痛立刻停止。十多天后又发作,又刺;过了六七天又发作。虽然应手见效,不至于太痛苦,但心里常常惴惴不安,怕它再发作。夜里梦见到了一个地方,像庙宇,殿中鬼神都在活动。神问:"你是金氏吗?你罪过多端,寿命本该到了;念你改悔,所以只降下灾祸,表示轻微的谴责。之前害死两个姬妾,这是她们的报应。至于邵氏有什么罪而如此惨毒?鞭打的刑罚,已经有柴某代为报应,可以相抵;所欠的一烙二十三针,现在三次,只偿还了零数,就指望病根除掉吗?明天又会发作了!"醒来后非常害怕,还希望是妖梦的欺骗。吃饭后果然发病,疼痛比上次加倍。女子来了,刺了几针,随手就好了。她疑惑地说:"医术就到此为止了,病根为什么不能拔除?请再灸它。这非得用火烧不可,但怕夫人不能忍受。"金氏想起梦中的话,所以没有为难的神色。然而在呻吟忍受的时候,默默想着还欠这十九针,不知道会变成什么病症,不如一次受尽,以免后苦。艾灸完了,求女子再针。女子笑着说:"针难道可以随便使用吗?"金氏说:"不必说穴位,只麻烦刺十九下。"女子笑着不肯。金氏请求更加坚决,起身跪在床上。女子终究不忍心。把梦告诉了她。女子于是大致按着经络,刺了相应的次数。从此痊愈,果然不再发病。她更加自我忏悔,对待下人也没有暴戾的神色。儿子名叫俊,聪明绝伦。女子常说:"这个孩子有翰林相。"八岁就有神童的名声;十五岁,以进士身份授翰林。这时柴夫妇四十岁,如夫人才二十二三岁。坐着车马回娘家,乡里人都以此为荣。邵某自从卖掉女儿后,家暴富,但士人羞于与他为伍;到这时,才开始有来往的人。
异史氏曰:「女子狡妒,其天性然也。而为妾媵者,又复炫美弄机,以增其怒。呜呼!祸所由来矣。若以命自安,以分自守,百折而不移其志,此岂梃刃所能加乎?乃至于再拯其死,而始有悔悟之萌。呜呼!岂人也哉!如数以偿,而不增之息,亦造物之恕矣。顾以仁术作恶报,不亦傎乎!每见愚夫妇抱疴终日,即招无知之巫,任其刺肌灼肤而不敢呻,心尝怪之,至此始悟。」
异史氏说:女子狡猾嫉妒,是天性如此。而做妾的,又炫耀美貌玩弄心机,来增加她的愤怒。唉!祸患的根源就在这里。如果以命运自安,以本分自守,百折不移其志,这难道是棍棒刀剑所能加害的吗?以至于两次救她的命,才开始有悔悟的萌芽。唉!这哪里是普通人啊!如数偿还而不增加利息,也是造物的宽恕了。然而用仁术作恶报,不也颠倒了吗!我常常看到愚笨的夫妇抱病整天,就招来无知的巫婆,任由她们刺肌灼肤而不敢呻吟,心里常常奇怪他们,到这时才明白。
闽人有纳妾者,夕入妻房,不敢便去,伪解屦作登榻状。妻曰:「去休!勿作态!」夫尚徘徊,妻正色曰:「我非似他家妒忌者,何必尔尔。」夫乃去。妻独卧,辗转不得寐,遂起,往伏门外潜听之。但闻妾声隐约,不甚了了,惟「郎罢」二字,略可辨识。郎罢,闽人呼父也。妻听逾刻,痰厥而踣,首触扉作声。夫惊起,启户,尸倒入。呼妾火之,则其妻也。急扶灌之。目略开,即呻曰:「谁家郎罢被汝呼!」妒情可哂。
福建有个纳妾的人,晚上进入妻子房间,不敢马上离开,假装解鞋准备上床的样子。妻子说:"去吧!不要做作!"丈夫还在徘徊,妻子严肃地说:"我不是像别人家那样嫉妒的人,何必这样。"丈夫才离开。妻子独自躺着,翻来覆去睡不着,于是起来,到门外偷听。只听到妾的声音隐约,不太清楚,只有"郎罢"两个字,略微可以辨认。郎罢,是福建人对父亲的称呼。妻子听了许久,痰厥倒地,头撞门发出声响。丈夫惊起,开门,尸体倒进门内。叫妾拿灯来照,原来是妻子。急忙扶起来灌药。眼睛稍微睁开,就呻吟说:"谁家的郎罢被你叫了!"嫉妒的情态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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