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
临江高蕃,少慧,仪容秀美。十四岁入邑庠。富室争女之;生选择良苛,屡梗父命。父仲鸿,年六十,止此子,宠惜之,不忍少拂。初,东村有樊翁者,授童蒙于市肆,携家僦生屋。翁有女,小字江城,与生同甲,时皆八九岁,两小无猜,日共嬉戏。后翁徙去,积四五年,不复闻问。一日,生于隘巷中,见一女郎,艳美绝俗。从以小鬟,仅六七岁。不敢倾顾,但斜睨之。女停睇,若欲有言。细视之,江城也。顿大惊喜。各无所言,相视呆立,移时始别,两情恋恋。生故以红巾遗地而去。小鬟拾之,喜以授女。女入袖中,易以己巾,伪谓鬟曰:「高秀才非他人,勿得讳其遗物,可追还之。」小鬟果追付生。生得巾大喜。归见母,请与论婚。母曰:「家无半间屋,南北流寓,何足匹偶?」生言:「我自欲之,固当无悔。」母不能决,以商仲鸿;鸿执不可。生闻之闷闷,嗌不容粒。母忧之,谓高曰:「樊氏虽贫,亦非狙侩无赖者比。我请过其家,倘其女可偶,当亦无害。」高曰:「诺。」母托烧香黑帝祠,诣之。见女明眸秀齿,居然娟好,心大爱悦。遂以金帛厚赠之,实告以意。樊媪谦抑而后受盟。归述其情,生始解颜为笑。逾岁,择吉迎女归,夫妻相得甚懽。而女善怒,反眼若不相识;词舌嘲啁,常聒于耳。生以爱故,悉含忍之。翁媪闻之,心弗善也,潜责其子。为女所闻,大恚,诟骂弥加。生稍稍反其恶声,女益怒,挞逐出户,阖其扉。生㗩㗩门外,不敢叩关,抱膝宿簷下。女从此视若仇。其初,长跪犹可以解;渐至屈膝无灵,而丈夫益苦矣。翁姑薄让之,女抵牾不可言状。翁姑忿怒,逼令大归。樊惭惧,浼交好者请于仲鸿;仲鸿不许。年余,生出遇岳,岳邀归其家,谢罪不遑。妆女出见,夫妇相看,不觉恻楚。樊乃沽酒款婿,酬劝甚殷。日暮,坚止留宿,扫别榻,使夫妇并寝。既曙辞归,不敢以情告父母,掩饰弥缝。自此三五日,暂一寄岳家宿,而父母不知也。樊一日自诣仲鸿。初不见,迫而后见之。樊膝行而请。高不承,诿诸其子。樊曰:「婿昨夜宿仆家,不闻有异言。」高惊问:「何时寄宿?」樊具以告。高赧谢曰:「我固不知。彼爱之,我独何仇乎?」樊既去,高呼子而骂。生但俛首,不少出气。言间,樊已送女至。高曰:「我不能为儿女任过,不如各立门户,即烦主析爨之盟。」樊劝之,不听。遂别院居之,遣一婢给役焉。月余,颇相安,翁妪窃慰。未几,女渐肆,生面上时有指爪痕;父母明知之,亦忍不置问。
临江有个叫高蕃的人,从小聪明,容貌秀美。十四岁就进入县学读书。富有人家都争着想把女儿嫁给他;但高蕃选择配偶的条件很苛刻,多次违背父亲的意愿。他的父亲仲鸿,年纪已经六十岁,只有这么一个儿子,非常宠爱珍惜他,不忍心稍微违背他的心意。起初,东村有个姓樊的老先生,在市场上教蒙童学生,带着家人租住高家的房子。老先生有个女儿,小名叫江城,和高蕃同岁,当时都八九岁,两人天真无猜,每天都一起玩耍。后来樊老先生搬走了,过了四五年,再也没有联系。一天,高蕃在狭窄的巷子里,看见一个美女,艳丽绝俗。后面跟着一个小丫鬟,只有六七岁。高蕃不敢正面看她,只是斜眼偷看。那女子停下脚步凝视着他,好像想说什么。仔细一看,原来是江城。高蕃顿时大喜过望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站了一会儿,才分别,两人都恋恋不舍。高蕃故意把一条红巾丢在地上离开。小丫鬟捡起来,高兴地交给女子。女子把红巾放进袖子里,换上自己的手帕,假装对丫鬟说:"高秀才不是外人,不要隐瞒他掉的东西,可以追上去还给他。"小丫鬟果然追上去还给了高蕃。高蕃得到手帕非常高兴。回家见到母亲,请求与江城订婚。母亲说:"我们家连半间房子都没有,到处漂泊,怎么能匹配得上人家?"高蕃说:"这是我自己想要的,一定不会后悔。"母亲不能决定,去和仲鸿商量;仲鸿坚决不同意。高蕃听说后闷闷不乐,喉咙里咽不下一点食物。母亲很担心,对仲鸿说:"樊家虽然贫穷,但也不是奸诈无赖的人家。我请求去他们家看看,如果他们的女儿可以配得上,应该也没有害处。"仲鸿说:"好。"母亲借口去黑帝祠烧香,拜访了樊家。见到江城明亮的眼睛秀美的牙齿,果然美丽动人,心里非常喜欢。于是用金银布帛厚礼相赠,坦诚地表达了结亲的意愿。樊老太太谦让推辞后才接受了婚约。回家后说明了情况,高蕃才露出笑容。过了一年,选了吉日迎娶江城过门,夫妻俩相处得非常愉快。但江城容易发怒,翻脸就像不认识一样;言语刻薄嘲讽,常常在耳边聒噪。高蕃因为爱她,全都忍了下来。公婆听说后,心里不高兴,私下里责备儿子。被江城听到了,非常愤怒,骂得更厉害了。高蕃也稍微回骂了几句,江城更加愤怒,把他打出门外,关上了门。高蕃在门外徘徊,不敢敲门,抱着膝盖睡在屋檐下。江城从此把他看作仇人。起初,长跪道歉还可以化解;后来连下跪都没用了,而丈夫更加痛苦了。公婆稍微责备她几句,江城就顶撞得不像话。公婆愤怒,逼着儿子让江城回娘家。樊家又惭愧又害怕,托请交好的朋友去仲鸿家请求;仲鸿不答应。一年多后,高蕃外出遇到了岳父,岳父邀请他到自己家里,不停地道歉。打扮好女儿出来相见,夫妻俩相对而视,不禁感到悲伤。樊家于是买酒款待女婿,劝酒非常殷勤。天黑时,坚决留他住宿,打扫了另一张床,让夫妻俩一起睡。第二天早上告辞回家,不敢把实情告诉父母,遮掩掩饰。从此每隔三五天,就暂时到岳父家住一晚,而父母不知道。樊家有一天亲自去拜访仲鸿。起初不见面,再三请求后才见到。樊家跪着请求。仲鸿不答应,推说都是儿子的错。樊家说:"女婿昨晚住在我家,没听到有什么异常的话。"仲鸿惊讶地问:"什么时候住在你家的?"樊家详细告诉了他。仲鸿惭愧地道歉说:"我确实不知道。他喜欢她,我为什么要反对呢?"樊家走后,仲鸿叫来儿子大骂。高蕃只是低头,不敢出声。说话间,樊家已经送女儿回来了。仲鸿说:"我不能为儿女承担过错,不如分家,就麻烦你主持分家的盟约吧。"樊家劝他,不听。于是另外住在一个院子里,派一个丫鬟使唤。一个多月后,两人相安无事,公婆私下里感到欣慰。没过多久,江城渐渐放肆,高蕃脸上常有指甲抓痕;父母明明知道,也忍着不问。
一日,生不堪挞楚,奔避父所,芒芒然如鸟雀之被鹯敺者。翁媪方怪问,女已横梃追入,竟即翁侧捉而箠之。翁姑涕噪,略不顾赡,挞至数十,始悻悻以去。高逐子曰:「我惟避嚣,故析尔。尔固乐此,又焉逃乎?」生被逐,徙倚无所归。母恐其折挫行死,今独居而给之食。又召樊来,使教其女。樊入室,开谕万端,女终不听,反以恶言相苦。樊拂衣去,誓相绝。无何,樊翁愤生病,与妪相继死。女恨之,亦不临吊,惟日隔壁噪骂,故使翁姑闻。高悉置不知。生自独居,若离汤火,但觉凄寂。暗以金啗媒媪李氏,纳妓斋中,往来皆以夜。久之,女微闻之,诣斋嫚骂。生力白其诬,矢以天日,女始归。自此日伺生隙。李妪自斋中出,适相遇,急呼之;妪神色变异,女愈疑。谓妪曰:「明告所作,或可宥免;若犹隐秘,撮毛尽矣!」媪战而告曰:「半月来,惟勾栏李云娘过此两度耳。适公子言,曾于玉笥山见陶家妇,爱其双翘,嘱奴招致之。渠虽不贞,亦未便作夜度娘,成否故未必也。」女以其言诚,姑从宽恕。媪欲行,又强止之。日既昏,呵之曰:「可先往灭其烛,便言陶家至矣。」媪如其言。女即遽入。生喜极,挽臂促坐,具道饥渴。女默不语。生暗中索其足,曰:「山上一觐仙容,介介独恋是耳。」女终不语。生曰:「夙昔之愿,今始得遂,何可觌面而不识也?」躬自捉火一照,则江城也。大惧失色,堕烛于地,长跪觳觫,若兵在颈。女摘耳提归,以针刺两股殆遍,乃卧以下床,醒则骂之。生以此畏若虎狼;即偶假以颜色,枕席之上,亦震慴不能为人。女批颊而叱去之,益厌弃不以人齿。生日在兰麝之乡,如犴狴中人,仰狱吏之尊也。女有两姊,俱适诸生。长姊平善,讷于口,常与女不相洽。二姊适葛氏。为人狡黠善辨,顾影弄姿,貌不及江城,而悍妒与埒。姊妹相逢无他语,惟各以阃威自鸣得意。以故二人最善。生适戚友,女辄嗔怒;惟适葛所,知而不禁。
一天,高蕃受不了鞭打,逃到父亲那里,像被鹰隼追赶的鸟儿一样惊慌失措。公婆正奇怪地询问,江城已经拿着棍子追进来,竟然就在公公身边抓住他鞭打。公婆哭着喊叫,江城完全不理睬,打了几十下,才愤愤地离开。仲鸿赶走儿子说:"我只是为了避开吵闹,才让你分家。你本来就喜欢这样,又能逃到哪里去呢?"高蕃被赶出来,徘徊着没有地方可去。母亲怕他受挫寻死,让他单独居住,给他食物。又召来樊家,让他管教自己的女儿。樊家进屋,千言万语地开导,江城始终不听,反而用恶言相向。樊家气得拂袖而去,发誓断绝关系。没过多久,樊老先生气愤生病,和老太太相继去世。江城怨恨他们,也不去吊唁,只是每天隔着墙骂人,故意让公婆听到。仲鸿完全装作不知道。高蕃自从单独居住后,好像脱离了水深火热,只感到凄凉寂寞。暗中用金钱收买媒婆李氏,把妓女接到书房里来往,都在夜间。时间长了,江城稍微听说了,到书房里辱骂。高蕃极力辩解是诬陷,对着天日发誓,江城才回去。从此她每天寻找高蕃的漏洞。李媒婆从书房出来,正好遇到,江城急忙叫住她;媒婆神色大变,江城更加怀疑。对媒婆说:"明告诉我你做了什么,或许可以宽恕;如果还隐瞒,就把你的毛拔光!"媒婆战战兢兢地说:"半个月来,只有勾栏里的李云娘来过两次。刚才公子说,曾在玉笥山见到陶家的媳妇,喜欢她的小脚,嘱咐我招她来。她虽然不贞洁,但也不便直接做夜度娘,成不成还不一定。"江城认为她说的是真话,姑且宽恕了她。媒婆想走,又被强行留住。天色已黑,江城呵斥她说:"可以先去熄灭他的灯,就说陶家的人来了。"媒婆照她说的做了。江城立刻进去。高蕃高兴极了,拉着她的胳膊催促坐下,诉说饥渴。江城沉默不语。高蕃暗中摸她的脚说:"山上见到一次仙容,一直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个。"江城始终不说话。高蕃说:"过去的愿望,今天才得以实现,怎么能见面却不相认呢?"自己拿着火把一照,原来是江城。大惊失色,蜡烛掉在地上,长跪着发抖,好像刀架在脖子上。江城揪着他的耳朵带回家,用针刺遍他的大腿,然后让他睡在下床,醒了就骂他。高蕃从此怕她像怕虎狼;即使偶尔对她和颜悦色,在枕席之间,也吓得不能做人。江城打他耳光把他赶走,更加厌恶鄙视,不把他当人看。高蕃每天在香气环绕中,却像蹲在监狱里的人,仰仗狱吏的威严。江城有两个姐姐,都嫁给读书人。大姐姐性情平和,不善言辞,常常和江城不合。二姐嫁给葛家。为人狡猾善辩,顾影自怜,容貌不如江城,但凶悍嫉妒不相上下。姐妹相见没有别的话,只各自炫耀自己在家的威风,自鸣得意。因此两人最要好。高蕃去亲戚朋友家,江城总是生气;只有去葛家,她知道也不禁止。
一日,饮葛所。既醉,葛嘲曰:「子何畏之甚?」生笑曰:「天下事颇多不解:我之畏,畏其美也;乃有美不及内人,而畏甚于仆者,惑不滋甚哉?」葛大惭,不能对。婢闻,以告二姊。二姊怒,操杖遽出。生见其凶,跴屣欲走。杖起,已中腰膂;三杖三蹶而不能起。误中颅,血流如沈。二姊去,蹒跚而归。妻惊问之。初以迕姨故,不敢遽告;再三研诘,始具陈之。女以帛束生首,忿然曰:「人家男子,何烦他挞楚耶!」更短袖裳,怀木杵,携婢迳去。抵葛家,二姊笑语承迎。女不语,以杵击之,仆;裂袴而痛楚焉。齿落唇缺,遗失溲便。女返,二姊羞愤,遣夫赴愬于高。生趋出,极意温恤。葛私语曰:「仆此来,不得不尔。悍妇不仁,幸假手而惩创之,我两人何嫌焉。」女已闻之,遽出,指骂曰:「龌龊贼!妻子亏苦,反窃窃与外人交好!此等男子,不宜打煞耶!」疾呼觅杖。葛大窘,夺门窜去。生由此往来全无一所。同窗王子雅过之,宛转留饮。饮间,以闺阁相谑,颇涉狎亵。女适窥客,伏听尽悉,暗以巴豆投汤中而进之。未几,吐利不可堪,奄存气息。女使婢问之曰:「再敢无礼否?」始悟病之所自来,呻吟而哀之。则菉豆汤已储待矣。饮之乃止。从此同人相戒,不敢饮于其家。王有酤肆,肆中多红梅,设宴招其曹侣。生托文社,禀白而往。日暮,既酣,王生曰:「适有南昌名妓,流寓此间,可以呼来共饮。」众大悦。惟生离席,兴辞。群曳之曰:「阃中耳目虽长,亦听睹不至于此。」因相矢缄口。生乃复坐。少间,妓果出。年十七八,玉佩丁冬,云鬟掠削。问其姓,云:「谢氏,小字芳兰。」出词吐气,备极风雅,举座若狂。而芳兰尤属意生,屡以色授。为众所觉,故曳两人连肩坐。芳兰阴把生手,以指书掌作「宿」字。生于此时,欲去不忍,欲留不敢,心如乱丝,不可言喻。而倾头耳语,醉态益狂,榻上臙脂虎,亦并忘之。少选,听更漏已动,肆中酒客愈稀;惟遥座一美少年,对烛独酌,有小僮捧巾侍焉。众窃议其高雅。无何,少年罢饮出门去。僮返身入,向生曰:「主人相候一语。」众则茫然,惟生颜色惨变,不遑告别,匆匆便去。盖少年乃江城,僮即其家婢也。生从至家,伏受鞭扑。从此禁锢益严,吊庆皆绝。文宗下学,生以误讲降为青。
一天,葛生在自家饮酒。喝醉后,葛生嘲笑说:"你为什么那么害怕?"书生笑着说:"天下有很多事情难以理解:我害怕,是害怕她的美丽;竟然有美丽不如我妻子,却比我更害怕她的人,这不是更加令人困惑吗?"葛生非常惭愧,无法回答。婢女听见了,告诉了两位姐姐。两位姐姐大怒,拿起棍子急忙出来。书生看到她们凶狠的样子,趿拉着鞋子想要逃跑。棍子举起,已经打中了腰背;三棍子打下来,书生三次跌倒却无法站起来。不小心打中了头部,血流如注。两位姐姐离开后,书生蹒跚地回家。妻子惊讶地询问他。起初因为冒犯了姨姐的缘故,不敢立即告诉;再三追问,才全部说出来。妻子用布包扎书生的头部,气愤地说:"人家的男人,何必让别人来鞭打!"她换了短袖衣裳,揣着木棒,带着婢女直接去了葛家。到达葛家,两位姐姐笑着迎接。妻子不说话,用木棒打她,她倒下了;撕破裤子痛打。牙齿脱落,嘴唇残缺,大小便失禁。妻子返回后,两位姐姐羞愤交加,派丈夫去向上级告状。书生急忙出来,极力安慰。葛生私下说:"我这次来,不得不这样做。这个凶悍的女人不仁义,幸好借我的手惩罚了她,我们两人有什么嫌隙呢?"妻子已经听见了,急忙出来,指着骂道:"龌龊的贼!妻子受苦受难,反而偷偷和外人交好!这样的男人,不应该打死吗!"她急忙呼喊找棍子。葛生非常窘迫,夺门逃走了。书生从此和葛家往来完全断绝了。同窗王子雅来访,婉转地留下饮酒。饮酒间,他们谈论闺房之事,言语颇为轻佻。妻子恰好偷听到客人说话,伏在地上听清楚了,暗中把巴豆放进汤里端给他们。不久,客人呕吐腹泻不堪忍受,奄奄一息。妻子让婢女问他们:"还敢无礼吗?"客人才明白病的原因,呻吟着求饶。这时绿豆汤已经准备好了。喝了才停止。从此同窗们互相告诫,不敢在他家饮酒。王子雅有个酒肆,酒肆里有很多红梅,设宴邀请他的同伴们。书生借口参加文社,禀告后前往。日暮时分,已经喝得尽兴,王子雅说:"刚才有个南昌的名妓,流落在此,可以叫来一起饮酒。"大家非常高兴。只有书生离席,告辞要走。大家拉住他说:"家里的耳目虽然长,也不会听到看到这种事。"于是互相发誓保守秘密。书生才又坐下。一会儿,妓女果然出来了。十七八岁年纪,玉佩叮当作响,云鬓高梳。问她姓什么,回答说:"姓谢,小字芳兰。"言谈举止,极为风雅,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。而芳兰尤其对书生有意,多次用眼神传情。被大家察觉了,所以拉住两人并排坐下。芳兰暗中握住书生的手,用手指在他手心写"宿"字。书生此时,想走不忍心,想留又不敢,心如乱麻,无法形容。而芳兰又靠在他耳边说话,醉态更加放肆,把家里的母老虎也忘记了。片刻后,听更鼓声已经响起,酒肆里的客人越来越稀少;只有远处座位上一个美少年,对着蜡烛独自饮酒,有个小童捧着毛巾侍奉着。大家私下议论他的高雅。不久,少年停止饮酒出门去了。小童转身进来,对书生说:"主人等您说句话。"大家都很茫然,只有书生脸色大变,来不及告别,匆匆离去。原来少年就是江城,小童就是她家的婢女。书生跟着回到家,跪在地上接受鞭打。从此被禁锢得更严,吊丧庆贺都断绝了。学官考核,书生因为讲课错误被降为青衣。
一日,与婢语,女疑与私,以酒坛囊婢首而挞之。已而缚生及婢,以绣翦翦腹间肉互补之,释缚令其自束。月余,补处竟合为一云。女每以白足踏饼尘土中,叱生摭食之。如是种种。母以忆子故,偶至其家,见子柴瘠,归而痛哭欲死。夜梦一叟告之曰:「不须忧烦,此是前世因。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,公子前生为士人,偶游其地误毙之。今作恶报,不可以人力回也。每早起,虔心诵观音咒一百遍,必当有效。」醒而述于仲鸿,异之,夫妻遵教。虔诵两月余,女横如故,益之狂纵。闻门外钲鼓,辄握发出,憨然引眺,千人指视,恬不为怪。翁姑共耻之,而不能禁。忽有老僧在门外宣佛果,观者如堵。僧吹鼓上革作牛鸣。女奔出,见人众无隙,命婢移行床,翘登其上。众目集视,女如弗觉。逾时,僧敷衍将毕,索清水一盂,持向女而宣言曰:「莫要嗔,莫要嗔!前世也非假,今世也非真。咄!鼠子缩头去,勿使猫儿寻。」宣已,吸水噀射女面,粉黛淫淫,下沾衿袖。众大骇,意女暴怒,女殊不语,拭面自归。僧亦遂去。女入室痴坐,嗒然若丧,终日不食,扫榻遽寝。中夜忽唤生醒。生疑其将遗,捧进溺盆。女却之。暗把生臂,曳入衾。生承命,四体惊悚,若奉丹诏。女慨然曰:「使君如此,何以为人!」乃以手抚扪生体,每至刀杖痕,嘤嘤啜泣,辄以爪甲自掐,恨不即死。生见其状,意良不忍,所以慰藉之良厚。女曰:「妾思和尚必是菩萨化身。清水一洒,若更腑肺。今回忆曩昔所为,都如隔世。妾向时得毋非人耶?有夫妻而不能懽,有姑嫜而不能事,是诚何心!明日可移家去,仍与父母同居,庶便定省。」絮语终夜,如话十年之别。昧爽即起,折衣敛器,婢携簏,躬襆被,促生前往叩扉。母出骇问,告以意。母尚迟回,女已偕婢入。母从入。女伏地哀泣,但求免死。母察其意诚,亦泣曰:「吾儿何遽如此?」生为细述前状,始悟曩昔之梦验也。喜,唤厮仆为除旧舍。女自是承颜顺志,过于孝子。见人,则如新妇。或戏述往事,则红涨于颊。且勤俭,又善居积;三年,翁媪不问家计,而富称巨万矣。生是岁乡捷。女每谓生曰:「当日一见芳兰,今犹忆之。」生以不受荼毒,愿已至足,妄念所不敢萌,唯唯而已。会以应举入都,数月乃返。入室,见芳兰方与江城对弈。惊而问之,则女以数百金出其籍矣。此事浙中王子雅言之甚详。
一天,书生和婢女说话,妻子怀疑他们有私情,用酒坛套住婢女的头打她。然后绑起书生和婢女,用绣花剪刀剪下他们腹部的肉互相补上,解开绑绳让他们自己包扎。一个多月后,补的地方竟然合为一体了。妻子常常用光脚踩在饼上的尘土中,呵斥书生捡起来吃。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。母亲因为思念儿子,偶然到他家,看到儿子瘦弱不堪,回家后痛哭欲绝。夜里梦见一个老头告诉她说:"不必忧虑,这是前世的因果。江城原来是静业和尚养的长生鼠,公子前生是读书人,偶然到那里游玩误杀了她。现在这是恶报,人力无法挽回。每天早起,虔诚地念观音咒一百遍,一定有效。"醒来后告诉仲鸿,感到很惊奇,夫妻俩遵照教导。虔诚地念了两个多月,妻子依然蛮横,更加狂放。听到门外的锣鼓声,就握着头发出去,憨态可掬地张望,千人指点,她坦然不觉得奇怪。公婆都以此为耻,却无法禁止。忽然有个老僧在门外宣讲佛法因果,围观的人像墙一样。老僧吹鼓上的革发出牛叫声。妻子跑出去,见人群没有空隙,命令婢女移动行床,翘脚站在上面。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,妻子好像没察觉。过了一会儿,老僧讲完,要了一碗清水,拿着对妻子宣告说:"不要生气,不要生气!前世不是假的,今生也不是真的。咄!老鼠缩头去,别让猫儿找。"说完,吸水喷向妻子脸面,粉黛淋漓,沾湿了衣襟。大家非常惊骇,以为妻子会暴怒,妻子却一言不发,擦脸自己回去了。老僧也离开了。妻子进屋呆坐着,失魂落魄,整天不吃饭,扫床就睡。半夜忽然叫醒书生。书生以为她要小便,捧着尿盆进来。妻子拒绝了。暗中拉着书生的胳膊,拉进被子里。书生遵命,四肢惊恐,好像接到皇帝的诏书。妻子感慨地说:"让你这样,怎么做人!"于是用手抚摸书生的身体,每到有刀杖伤痕的地方,就嘤嘤哭泣,用指甲掐自己,恨不能立刻死去。书生看到她的样子,心里很不忍,安慰的话说得很恳切。妻子说:"我想和尚一定是菩萨化身。清水一洒,如同洗涤了肺腑。现在回想过去做的事,都像隔世的事。我以前难道不是人吗?有夫妻却不能恩爱,有公婆却不能侍奉,这是什么心肠!明天可以搬家了,仍然和父母同住,以便早晚请安。"絮絮叨叨说了一整夜,像是分别十年的重逢。天刚亮就起来,折叠衣服收拾器具,婢女提着箱子,妻子亲自包被褥,催促书生前去敲门。母亲出来惊讶地询问,告诉了她母亲的意思。母亲还有些犹豫,妻子已经和婢女进去了。母亲跟着进去。妻子跪在地上哀哭,只求免死。母亲看她心意真诚,也哭了说:"我的儿子怎么突然这样?"书生详细叙述了之前的情况,才明白以前的梦应验了。高兴地叫仆人去打扫旧房子。妻子从此和颜悦色,顺从公婆的心意,超过孝子。见到人,就像新媳妇一样。如果有人戏谑地说起过去的事,她就脸红。而且她勤俭持家,又会积蓄;三年后,公婆不过问家计,而家产号称巨万了。书生这年在乡试中举。妻子常常对书生说:"当年一见芳兰,现在还记得。"书生因为没再受虐待,心愿已经满足,不敢有非分之想,只是应和着。后来因为应考进京,几个月才回来。进屋,看见芳兰正和江城下棋。惊讶地询问,才知道妻子用数百金为她赎了身。这件事浙江的王子雅说得很详细。
异史氏曰:「人生业果,饮啄必报,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,如附骨之疽,其毒尤惨。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,悍妇十之九,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。观自在愿力宏大,何不将盂中水洒大千世界也?」
异史氏说:人生的因果报应,饮食命运必有回报,而唯独房中的报应,就像附骨的疽,其毒尤其惨烈。常见天下贤妇十中之一,悍妇十中之九,也可见人世能修善业的少啊。观世音菩萨愿力宏大,为什么不把盂中的水洒向大千世界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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