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曹
乐云鹤、夏平子,二人少同里,长同斋,相交莫逆。夏少慧,十岁知名。乐虚心事之,夏亦相规不勌,乐文思日进,由是名并著。而潦倒场屋,战辄北。无何,夏遘疫卒,家贫不能葬,乐锐身自任之。遗襁褓子及未亡人,乐以时恤诸其家;每得升斗,必析而二之,夏妻子赖以活。于是士大夫益贤乐。乐恒产无多,又代夏生忧内顾,家计日蹙。乃叹曰:「文如平子,尚碌碌以没,而况于我!人生富贵须及时,戚戚终岁,恐先狗马填沟壑,负此生矣,不如早自图也。」于是去读而贾。操业半年,家赀小泰。
乐云鹤和夏平子,两人年少时同住一个乡里,长大后又在同一个书斋学习,交情深厚,关系非常亲密。夏平子从小就聪慧,十岁时就已有名气。乐云鹤虚心向他学习,夏平子也时常规劝他不倦怠,乐云鹤的文思因此一天天进步,两人于是名声并起。然而两人在科举考试中却都屡屡失败,每次参加考试都落榜。不久,夏平子染上瘟疫去世,家中贫穷无法安葬,乐云鹤挺身而出承担了丧事。夏平子留下襁褓中的儿子和未亡人,乐云鹤按时接济他们家;每次得到一点粮食,必定分成两份,夏平子的妻儿靠此得以生存。于是士大夫们更加称赞乐云鹤的贤德。乐云鹤的家产不多,又替夏平子一家操心,家计日益窘迫。于是他感叹道:"像平子这样的文才,尚且默默无闻地死去,更何况是我呢!人生在世,富贵必须及时抓住,整年忧愁不安,恐怕会先于狗马死去填入沟壑,辜负这一生了,不如及早为自己谋划。"于是他放弃读书去做生意。经营半年,家产稍有富足。
一日,客金陵,休于旅舍。见一人颀然而长,筋骨隆起,彷徨座侧,色黯淡,有戚容。乐问:「欲得食耶?」其人亦不语。乐推食食之;则以手掬啗,顷刻已尽。乐又益以兼人之馔,食复尽。遂命主人割豚肩,堆以蒸饼,又尽数人之餐。始果腹而谢曰:「三年以来,未尝如此饫饱。」乐曰:「君固壮士,何飘泊若此?」曰:「罪婴天谴,不可说也。」问其里居,曰:「陆无屋,水无舟,朝村而暮郭也。」乐整装欲行,其人相从,恋恋不去。乐辞之。告曰:「君有大难,吾不忍忘一饭之德。」乐异之,遂与偕行。途中曳与同餐。辞曰:「我终岁仅数餐耳。」益奇之。次日,渡江,风涛暴作,估舟尽覆,乐与其人悉没江中。俄风定,其人负乐踏波出,登客舟,又破浪去;少时,挽一船至,扶乐入,嘱乐卧守,复跃入江,以两臂夹货出,掷舟中;又入之:数入数出,列货满舟。乐谢曰:「君生我亦良足矣,敢望珠还哉!」检视货财,并无亡失。益喜,惊为神人,放舟欲行。其人告退,乐苦留之,遂与共济。乐笑云:「此一厄也,止失一金簪耳。」其人欲复寻之。乐方劝止,已投水中而没。惊愕良久。忽见含笑而出,以簪授乐曰:「幸不辱命。」江上人罔不骇异。
一天,乐云鹤客居金陵,在旅店休息。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,筋骨隆起,在座位旁徘徊,面色暗淡,面有忧愁之色。乐云鹤问:"想吃东西吗?"那人也不说话。乐云鹤推食物给他吃;他便用手捧着吃,一会儿就吃完了。乐云鹤又给他常人双份的食物,又吃完了。于是乐云鹤让店主切下猪肩肉,堆上蒸饼,又是数人的饭量。那人才吃饱肚子并道谢说:"三年来,从未如此饱餐一顿。"乐云鹤说:"您本是壮士,为何如此漂泊?"那人说:"我得罪上天受到惩罚,不可说啊。"问他住在哪里,他说:"陆地上没有房屋,水面上没有船,早上在乡村,晚上就到城里了。"乐云鹤整理行装准备出发,那人跟随他,恋恋不舍。乐云鹤辞谢他。那人说:"您有大难,我不敢忘记一顿饭的恩德。"乐云鹤感到奇怪,便与他同行。路上乐云鹤拉他一起吃饭,他推辞说:"我一年才吃几顿饭罢了。"乐云鹤更加惊奇他。第二天,渡江时,风浪突然大作,商船全部翻覆,乐云鹤和那人都落入江中。一会儿风平浪静,那人背着乐云鹤踏波而出,登上客船,又破浪而去;不一会儿,他拉来一条船,扶乐云鹤进去,让乐云鹤躺着看守,又跳入江中,用两臂夹着货物出来,扔到船上;又进去:多次进出,货物堆满了整条船。乐云鹤感谢说:"您救我性命已经足够了,怎敢期望像珍珠失而复得那样!"检查货物钱财,没有丢失。更加高兴,惊奇地认为他是神人,放船准备出发。那人要告辞,乐云鹤苦苦挽留他,于是与他同船渡江。乐云鹤笑着说:"这是一场灾难,只丢失了一支金簪罢了。"那人要去找回来。乐云鹤正要劝阻,他已经投入水中消失了。乐云鹤惊愕了很久。忽然看见那人含笑而出,把金簪交给乐云鹤说:"幸好没有辜负使命。"江上的人无不惊骇诧异。
乐与归,寝处共之。每十数日始一食,食则啖嚼无算。一日,又言别,乐固挽之。适昼晦欲雨,闻雷声。乐曰:「云间不知何状?雷又是何物?安得至天上视之,此疑乃可解。」其人笑曰:「君欲作云中游耶?」少时,乐倦甚,伏榻假寐。既醒,觉身摇摇然,不似榻上;开目,则在云气中,周身如絮。惊而起,晕如舟上。踏之,耎无地。仰视星斗,在眉目间。遂疑是梦。细视星嵌天上,如老莲实之在蓬也,大者如瓮,次如瓿,小如盎盂。以手撼之,大者坚不可动;小星动摇,似可摘而下者。遂摘其一,藏袖中。拨云下视,则银海苍茫,见城郭如豆。愕然自念:设一脱足,此身何可复问。俄见二龙夭矫,驾缦车来。尾一掉,如鸣牛鞭。车上有器,围皆数丈,贮水满之。有数十人,以器掬水,遍洒云间。忽见乐,共怪之。乐审所与壮士在焉,语众云:「是吾友也。」因取一器授乐,令洒。时苦旱,乐接器排云,约望故乡,尽情倾注。未几,谓乐曰:「我本雷曹,前误行雨,罚谪三载;今天限已满,请从此别。」乃以驾车之绳万尺掷前,使握端缒下。乐危之。其人笑言:「不妨。」乐如其言,飗飗然瞬息及地。视之,则堕立村外。绳渐收入云中,不可见矣。
乐云鹤与他一同回家,同住一室。每十多天才吃一顿饭,吃的时候能吃很多。一天,那人又要告辞,乐云鹤坚决挽留他。正好白天昏暗要下雨,听到雷声。乐云鹤说:"云间不知道是什么样子?雷又是什么东西?怎么能到天上去看看,这个疑惑才能解开。"那人说:"您想在云中游览吗?"一会儿,乐云鹤非常疲倦,伏在床上假寐。醒来后,感觉身体摇摇晃晃,不像在床上;睁开眼睛,却在云气中,全身像棉花一样。惊慌地起身,晕得像在船上一样。踩上去,软绵绵没有地面。仰望星星,在眉目之间。于是怀疑是做梦。仔细看星星嵌在天上,就像莲子在蓬蓬里,大的像瓮,次大的像瓮,小的像盆碗。用手摇晃,大的星星坚固不动;小星星摇晃,似乎可以摘下来。于是摘下一颗,藏在袖中。拨开云层往下看,只见银色的大海苍茫,看见城郭像豆子一样。惊愕地自忖:如果一失足,这条命就完了。不久看见两条龙矫健地驾着缦车飞来。尾巴一甩,像牛鞭作响。车上有器物,周围都好几丈,装满了水。有几十个人,用器物舀水,洒遍云间。忽然看见乐云鹤,都感到奇怪。乐云鹤仔细看,与那位壮士在一起,对众人说:"这是我的朋友。"于是拿一个器物给乐云鹤,让他洒水。当时正苦于干旱,乐云鹤接过器物拨开云层,对着故乡的方向,尽情倾倒。不一会儿,那人对乐云鹤说:"我本是雷曹,前次错误地行雨,被罚谪三年;今天期限已满,请从此告别。"于是把驾车的绳索万尺扔到前面,让他握住一端垂下去。乐云鹤感到危险。那人说:"不妨事。"乐云鹤照他说的,飕飕地瞬间到达地面。一看,是站在村外。绳索渐渐收入云中,看不见了。
时久旱,十里外,雨仅盈指,独乐里沟浍皆满。归探袖中,摘星仍在。出置案上,黯黝如石;入夜,则光明焕发,映照四壁。益宝之,什袭而藏。每有佳客,出以照饮。正视之,则条条射目。一夜,妻坐对握发,忽见星光渐小如萤,流动横飞。妻方怪咤,已入口中,咯之不出,竟已下咽。愕奔告乐,乐亦奇之。既寝,梦夏平子来,曰:「我少微星也。君之惠好,在中不忘。又蒙自天上携归,可云有缘。今为君嗣,以报大德」。乐三十无子,得梦甚喜。自是妻果娠;及临蓐,光辉满室,如星在几上时,因名「星儿」。机警非常,十六岁,及进士第。
当时久旱,十里外,雨水只有一指深,只有乐云鹤家乡的沟渠都满了。回家探袖中,摘下的星星还在。拿出来放在桌上,暗淡像石头;到了夜晚,却光明焕发,映照四壁。更加珍视它,层层包裹收藏起来。每当有贵客来访,拿出来照明饮酒。正眼看它,光芒条条射入眼目。一夜,妻子坐着对镜梳理头发,忽然看见星光渐渐小得像萤火虫,流动横飞。妻子正感到奇怪惊讶,星光已经入口中,吐不出,竟然已经咽下去了。惊慌地跑去告诉乐云鹤,乐云鹤也感到奇怪。当晚睡觉,梦见夏平子来说:"我是少微星。您对我的恩情,我心中不忘。又蒙您从天上带回来,可以说是有缘分。现在为您生子,以报答您的大德。"乐云鹤三十岁没有儿子,得到这个梦非常高兴。从此妻子果然怀孕;等到临产时,光辉满室,像星星在桌上时一样,因此取名叫"星儿"。星儿机警非凡,十六岁,考中了进士。
异史氏曰:「乐子文章名一世,忽觉苍苍之位置我者不在是,遂弃毛锥如脱屣,此与燕颔投笔者,何以少异?至雷曹感一饭之德,少微酬良友之知,岂神人之私报恩施哉,乃造物之公报贤豪耳。」
异史氏说:乐云鹤文章闻名一世,忽然觉得上天安排我的位置不在这里,于是像脱掉鞋子一样抛弃了毛笔,这与那些投笔从军的人,有什么不同呢?至于雷曹感谢一顿饭的恩德,少微星报答良友的知遇,哪里是神人私下报恩呢,乃是上天公正地报答贤能豪杰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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