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秋
俞慎,字谨庵,顺天旧家子。赴试入都,舍于郊郭。时见对户一少年,美如冠玉。心好之,渐近与语,风雅尤绝。大悦,捉臂邀至寓,便相款宴。审其姓氏,自言:「金陵人,姓俞,名士忱,,字恂九。」公子闻与同姓,又益亲洽,因订为昆仲;少年遂以名减字为忱。
俞慎,字谨庵,是顺天府一个世家子弟。他到京城参加考试,住在郊外。时常看见对门有个年轻人,容貌美如美玉。俞慎心里喜欢他,逐渐接近与他交谈,发现他风度文雅,尤其出众。俞慎非常高兴,拉着他的手臂邀请到自己的住处,便设宴款待。询问他的姓名,他说:"我是金陵人,姓俞,名士忱,字恂九。"俞慎公子听说与他同姓,更加亲近融洽,于是结为兄弟;年轻人于是把名字减去一个字,自称忱。
明日,过其家,书舍光洁;然门庭踧落,更无厮仆。引公子入内,呼妹出拜,年十三四以来,肌肤莹澈,粉玉无其白也。少顷,托茗献客,似家中亦无婢媪。公子异之,数语遂出。由是友爱如胞。恂九无日不来寓所;或留共宿,则以弱妹无伴为辞。公子曰:「吾弟流寓千里,曾无应门之僮,兄妹纤弱,何以为生矣?计不如从我去,有斗舍可共栖止,如何?」恂九喜,约以闱后。试毕,恂九邀公子去,曰:「中秋月明如昼,妹子素秋,具有蔬酒,勿违其意。」竟挽入内。素秋出,略道温凉,便入复室,下帘治具。少间,自出行炙。公子起曰:「妹子奔波,情何以忍!」素秋笑入。顷之,搴帘出,则一青衣婢捧壶;又一媪托柈进烹鱼。公子讶曰:「此辈何来?不早从事,而烦妹子?」恂九微哂曰:「素秋又弄怪矣。」但闻帘内吃吃作笑声,公子不解其故。既而筵终,婢媪彻器,公子适嗽,悮堕婢衣;婢随唾而倒,碎椀流炙。视婢,则帛剪小人,仅四寸许。恂九大笑。素秋笑出,拾之而去。俄而婢复出,奔走如故,公子大异之。恂九曰:「此不过妹子幼时,卜紫姑之小技耳。」公子因问:「弟妹都已长成,何未婚姻?」答云:「先人即世,去留尚无定所,故此迟迟。」遂与商定行期,鬻宅,携妹与公子俱西。既归,除舍舍之;又遣一婢为之服役。
第二天,俞慎到恂九家拜访,只见书房光洁明亮;然而门庭冷落,更没有仆人。恂九引着俞慎进入内室,呼唤妹妹出来拜见,妹妹十三四岁的样子,肌肤晶莹剔透,连粉玉都比不上她的白皙。过了一会儿,妹妹端茶献给客人,似乎家中也没有婢女和老妇人。俞慎对此感到奇怪,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。从此两人像亲兄弟一样友爱。恂九没有一天不来俞慎的住处;有时留下过夜,就以妹妹无人陪伴为由推辞。俞慎说:"我弟弟远游千里,竟然没有一个看门的童仆,兄妹俩如此纤弱,怎么生活呢?不如跟我一起去,有间小屋可以共同居住,怎么样?"恂九很高兴,约定在考试结束后。考试完毕,恂九邀请俞慎去他家,说:"中秋之夜月光明亮如同白昼,我的妹妹素秋,已经准备了蔬菜和酒,请不要辜负她的心意。"最终拉着俞慎进入内室。素秋出来,略寒暄几句,便进入里屋,放下帘子准备酒食。片刻后,她亲自出来烤肉。俞慎起身说:"妹妹奔波劳碌,我怎么忍心!"素秋笑着进去了。一会儿,她掀起帘子出来,却是一个青衣婢女捧着茶壶;又有一个老妇人端着盘子进来烹鱼。俞慎惊讶地说:"这些人从哪里来的?为什么不早点准备,却要麻烦妹妹?"恂九微微讥笑说:"素秋又在玩把戏了。"只听见帘内传来吃吃的笑声,俞慎不明白其中的缘故。等到宴席结束,婢女和老妇人撤去餐具,俞慎正好咳嗽,不小心碰到了婢女的衣服;婢女随即倒下,摔碎了碗,烤肉流了一地。一看那个婢女,原来是剪成的布制小人,只有四寸左右高。恂九大笑。素秋笑着出来,捡起小人离开了。不久,婢女又出来了,像原来一样奔走,俞慎对此大为惊奇。恂九说:"这不过是妹妹小时候向紫姑卜卦的小把戏罢了。"俞慎于是问:"弟弟妹妹都已经长大成人,为什么还没有成婚?"回答说:"父亲去世后,去留还没有定所,所以迟迟没有成婚。"于是与俞慎商定了出发的日期,卖掉宅子,带着妹妹与俞慎一同向西去。到了俞慎家,俞慎收拾出房间让他们居住;又派了一个婢女为他们服务。
公子妻,韩侍郎之犹女也,尤怜爱素秋,饮食共之。公子与恂九亦然。而恂九又最慧,目下十行,试作一艺,老宿不能及之。公子劝赴童子试。恂九曰:「姑为此业者,聊与君分苦耳。自审福薄,不堪仕进;且一入此途,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,故不为也。」居三年,公子又下第。恂九大为扼腕,奋然曰:「榜上一名,何遂艰难若此!我初不欲为成败所惑,故宁寂寂耳;今见大哥不能自发舒,不觉中热,十九岁老童,当效驹驰也。」公子喜,试期,送入场,邑、郡、道皆第一。益与公子下帷攻苦。逾年科试,并为郡、邑冠军。恂九名大噪,远近争婚之,恂九悉却去。公子力劝之,乃以场后为解。
俞慎的妻子是韩侍郎的侄女,尤其怜爱素秋,与她同吃同住。俞慎与恂九也是如此。而恂九又特别聪明,一目十行,写一篇文章,老学究都比不上他。俞慎劝他去参加童子试。恂九说:"我暂时做这个,只是为了与您分担辛苦罢了。我自己审视福分浅薄,不堪仕途进取;而且一旦走上这条路,就不能不为得失而忧心,所以不做。"过了三年,俞慎又考试落第。恂九非常惋惜,激动地说:"榜上只差一个名字,为什么就这么困难!我本来不想被成败所迷惑,所以宁愿默默无闻;如今看到大哥不能施展抱负,不觉心中发热,十九岁的老童生,应当像骏马奔驰了。"俞慎很高兴,考试期间,送他入场,县、府、道试都得了第一名。更加与俞慎一起刻苦攻读。过了一年,科考时,两人都得了府、县试的第一名。恂九名声大噪,远近的人都争着要与他联姻,恂九全都拒绝了。俞慎极力劝他,他才以考完后再说为由推辞。
无何,试毕,倾慕者争录其文,相与传诵;恂九亦自觉第二人不屑居也。榜既放,兄弟皆黜。时方对酌,公子尚强作噱;恂九失色,酒琖倾堕,身仆案下。扶置榻上,病已困殆。急呼妹至,张目谓公子曰:「吾两人情虽如胞,实非同族。弟自分已登鬼箓。啣恩无可相报,素秋已长成,既蒙嫂氏抚爱,媵之可也。」公子作色曰:「是真吾弟之乱命矣!其将谓我人头畜鸣者耶!」恂九泣下。公子即以重金为购良材。恂九命舁至,力疾而入,嘱妹曰:「我没后,急阖棺,无令一人开视。」公子尚欲有言,而目已瞑矣。公子哀伤,如丧手足。然窃疑其嘱异,俟素秋他出,启而视之,则冠巾袍服如蜕;揭之,有蠹鱼径尺,僵卧其中。骇异间,素秋促入,惨然曰:「兄弟何所隔阂?所以然者,非避兄也;但恐传布飞扬,妾亦不能久居耳。」公子曰:「礼缘情制;情之所在,异族何殊焉?妹宁不知我心乎?即中馈当无漏言,请勿虑。」遂速卜吉期,厚葬之。初,公子欲以素秋论婚于世家,恂九不欲。既没,公子商素秋,素秋不应。公子曰:「妹年已二十矣,长而不嫁,人其谓我何?」对曰:「若然,但惟兄命。然自顾无福相,不愿入侯门,寒士而可。」公子曰:「诺。」不数日,冰媒相属,卒无所可。先是,公子之妻弟韩荃来吊,得窥素秋,心爱悦之,欲购作小妻。谋之姊,姊急戒勿言,恐公子知。韩去,终不能释,托媒风示公子,许为买乡场关节。公子闻之,大怒,诟骂,将致意者批逐出门,自此交往遂绝。适有故尚书之孙某甲,将娶而妇忽卒,亦遣冰来。其甲第云连,公子之所素识;然欲一见其人,因与媒约,使甲躬谒。及期,垂帘于内,令素秋自相之。甲至,裘马驺从,炫耀闾里。又视其人,秀雅如处女。公子大悦,见者咸赞美之,而素秋殊不乐。公子不听,竟许之。盛备匳装。计费不赀。素秋固止之,但讨一老大婢,供给使而已。公子亦不之听,卒厚赠焉。既嫁,琴瑟甚敦。然兄嫂系念之,每月辄一归宁。来时,匳中珠绣,必携数事,付嫂收贮。嫂未知其意,亦姑从之。
不久,考试结束,仰慕他的人争相抄录他的文章,互相传诵;恂九自己也觉得第二名都不屑于做。发榜后,兄弟俩都被淘汰。当时两人正在对饮,俞慎还强颜欢笑;恂九脸色大变,酒杯掉落,身子倒在案下。扶他到床上,病情已经非常危急。急忙叫来素秋,恂九睁开眼对俞慎说:"我们两人情谊虽如亲兄弟,实际上并非同族。我自己认为自己已经上了鬼名录。感激您的恩情无法报答,素秋已经长大,既然蒙受嫂嫂的抚爱,让她做您的妾室吧。"俞慎变了脸色说:"这真是弟弟的乱命了!难道你要说我像人一样说话,实则是畜生吗!"恂九流下眼泪。俞慎立即用重金购买上等棺木。恂九让人抬到,带病进入,嘱咐妹妹说:"我死后,赶快关上棺盖,不要让任何人打开观看。"俞慎还想说什么,但恂九已经闭眼了。俞慎哀伤,如同失去了手足。然而私下里怀疑他的嘱咐有异,等素秋外出时,打开棺木查看,只见冠帽、袍服如同蜕下的皮;揭开一看,有一尺长的蠹鱼僵卧其中。俞慎正在惊异,素秋催促他进去,凄然说:"兄弟之间有什么隔阂?之所以这样做,不是躲避兄长;只是怕事情传扬出去,我也不能久居了。"俞慎说:"礼制是根据情感制定的;情感所在之处,不同族又有什么区别呢?妹妹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意吗?即使家中没有泄露言语,请不必担忧。"于是迅速选定吉日,隆重地安葬了他。起初,俞慎想把素秋嫁给世家子弟,恂九不愿意。恂九死后,俞慎与素秋商议,素秋不答应。俞慎说:"妹妹已经二十岁了,年长不嫁,人们会怎么说我呢?"回答说:"如果这样,就听从兄长的安排。但是我自认没有福相,不愿进入豪门,嫁给寒士就可以。"俞慎说:"好。"没过几天,媒人接连不断,但最终都没有合适的。在此之前,俞慎妻子的弟弟韩荃来吊唁,得以见到素秋,心中喜爱她,想买她做小妾。与姐姐商量,姐姐急忙告诫他不要说,怕俞慎知道。韩荃离开后,终究不能释怀,托媒人暗示俞慎,愿意为乡试买通关节。俞慎听后大怒,辱骂,要将来人赶出门,从此断绝了来往。恰逢有位已故尚书的孙子某甲,将要娶妻时妻子突然去世,也派媒人来提亲。某甲的府邸连绵,是俞慎所熟识的;但俞慎想见一见本人,于是与媒人约定,让某甲亲自拜访。到了约定日期,俞慎在内室垂帘,让素秋自己观察。某甲来了,穿着皮衣骑着马,随从众多,在乡里炫耀。再看那人,秀美文雅如同处女。俞慎非常高兴,见到的人都赞美他,但素秋很不高兴。俞慎不听,竟然答应了婚事。准备了丰厚的嫁妆。花费的钱财不计其数。素秋坚决阻止,只要了一个老婢女供使唤罢了。俞慎也不听,最终还是丰厚地嫁了过去。嫁过去后,夫妻关系非常和睦。然而兄嫂惦记她,每月都回娘家一次。来时,嫁妆中的珠绣物品,必定带几件交给嫂嫂收存。嫂嫂不知道她的用意,姑且听从了。
甲少孤,止有寡母,溺爱过于寻常,日近匪人,渐诱淫赌,家传书画鼎彝,皆以鬻还戏债。而韩荃与有瓜葛,因招饮而窃探之,愿以两妾及五百金易素秋。甲初不肯;韩固求之,甲意似摇,恐公子不甘。韩曰:「我与彼至戚,此又非其支系,若事已成,则彼亦无如何;万一有他,我身任之。有家君在,何畏一俞谨庵哉!」遂盛妆两姬出行酒,且曰:「果如所约,此即君家人矣。」甲惑之,约期而去。至日,虑韩诈谖,夜候于途,果有舆来,启帘照验不虚,乃导去,姑置斋中。韩仆以五百金交兑俱明。甲奔入,伪告素秋,言公子暴病相呼。素秋未遑理妆,草草遂出。舆既发,夜迷不知何所,逴行良远,殊不可到。忽有二巨烛来,众窃喜其可以问途。无何,至前,则巨蟒两目如灯。众大骇,人马俱窜,委舆路侧;将曙复集,则空舆存焉。意必葬于蛇腹,归告主人,垂首丧气而已。
某甲从小失去父亲,只有寡母,溺爱超过寻常,每天与品行不端的人接近,逐渐被引诱沉迷于淫乐和赌博,家中世代相传的书画鼎彝,都用来偿还赌债。而韩荃与某甲有勾结,于是邀请他饮酒并试探他,愿意用两个妾室和五百金换取素秋。某甲起初不肯;韩荃坚持要求,某甲似乎有些动摇,担心俞慎不答应。韩荃说:"我与他是至亲,这又不是他的直系亲属,如果事情已成,他也无可奈何;万一有其他变故,我来承担责任。我父亲还在,怕什么俞谨庵!"于是盛装打扮两个姬妾出来劝酒,并且说:"如果按照约定,她们就是您的人了。"某甲被迷惑了,约定日期而去。到了那天,某甲担心韩荃欺骗,在路边等候,果然有轿子来,掀开帘子验证无误,于是被引走,暂时放在书房里。韩荃的仆人将五百金交清。某甲跑进去,假告素秋,说俞慎突然生病呼唤她。素秋来不及梳妆,匆忙就出来了。轿子出发后,夜晚迷路不知方向,走了很远,还是到不了。忽然有两支巨大的蜡烛过来,众人暗喜可以问路。不久,走到跟前,才发现是两条巨蟒,眼睛如同灯笼。众人非常惊骇,人马都逃窜,把轿子丢弃在路边;天快亮时再集合,只剩下空轿子。想必是被蛇吞吃了,回去告诉主人,垂头丧气罢了。
数日后,公子遣人诣妹,始知为恶人赚去,初不疑其婿之伪也。取婢归,细诘情迹,微窥其变,忿甚,遍愬都邑。某甲惧,求救于韩。韩以金妾两亡,正复懊丧,斥绝不为力。甲呆憨无所复计,各处勾牒至,但以赂嘱免行。月余,金珠服饰,典货一空。公子于宪府究理甚急,邑官皆奉严令,甲知不能复匿,始出,至公堂实情尽吐。蒙宪票拘韩对质。韩惧,以情告父。父时休致,怒其所为不法,执付隶。及见诸官府,言及遇蟒之变,悉谓其词枝;家人搒掠殆遍,甲亦屡被敲楚。幸母日鬻田产,上下营救,刑轻得不死,而韩仆已瘐毙矣。韩久困囹圄,愿助甲赂公子千金,哀求罢讼。公子不许。甲母又请益以二姬,但求姑存疑案,以待寻访;妻又承叔母命,朝夕解免,公子乃许之。甲家綦贫,货宅办金,而急切不能得售,因先送姬来,乞其延缓。
几天后,俞慎派人去妹妹家,才知道是被恶人骗去,起初没有怀疑是女婿的骗局。接回婢女,详细询问情况,略微察觉到变故,非常愤怒,到处申诉。某甲害怕,向韩荃求救。韩荃因为金钱和妾室都失去了,正懊恼沮丧,拒绝不帮忙。某甲呆傻没有计策,各处发出拘捕文书,只能用贿赂嘱托免于执行。一个多月后,金银珠宝服饰,典当卖空一空。俞慎在官府追究得很急,县官们都奉命严厉办理,某甲知道不能再隐瞒,才出来,在公堂上把实情全部说出。蒙受官府文书拘捕韩荃对质。韩荃害怕,把实情告诉了父亲。他父亲当时已经退休,愤怒于他的不法行为,将他交给衙役。等到见到各官府,说到遇到蟒蛇的变故,都认为他的话是编造的;家人几乎都被拷打遍,某甲也多次被鞭打。幸亏他母亲每天变卖田产,上下营救,刑罚减轻得以不死,而韩荃的仆人已经在狱中病死了。韩荃长期困在监狱里,愿意帮助某甲贿赂俞慎千金,哀求撤销诉讼。俞慎不答应。某甲的母亲又请求加上两个姬妾,只求暂时保留疑案,等待寻找;妻子又听从叔母的命令,日夜劝说,俞慎才答应了。某甲家非常贫穷,变卖宅子筹钱,但急切间不能售出,于是先送来两个姬妾,请求延缓时间。
逾数日,公子夜坐斋头,素秋偕一媪,蓦然忽入。公子骇问:「妹固无恙耶?」笑曰:「蟒变乃妹之小术耳。当夜窜入一秀才家,依于其母。彼自言识兄,今在门外,请入之也。」公子倒屣而出,烛之,非他,乃周生,宛平之名士也,素以声气相善。把臂入斋,款洽臻至。倾谈既久,始知颠末。初,素秋昧爽款生门,母纳入,诘之,知为公子妹,便欲驰报。素秋止之,因与母居。慧能解意,母悦之,以子无妇,窃属意素秋,微言之。素秋以未奉兄命为辞。生亦以公子交契,故不肯作无媒之合,但频频侦听。知讼事已有关说,素秋乃告母欲归。母遣生率一媪送之,即嘱媪媒焉。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,窃有心而未言也;及闻媪言,大喜,即与生面订为好。先是,素秋夜归,将使公子得金而后宣之;公子不可,曰:「向愤无所泄,故索金以败之耳。今复见妹,万金何能易哉!」即遣人告诸两家,顿罢之。又念生家故不甚丰,道赊远,亲迎殊艰,因移生母来,居以恂九旧第;生亦备币帛鼓乐,婚嫁成礼。
过了几天,公子在书斋里夜间独坐,素秋带着一个老妇人,突然闯了进来。公子惊讶地问:"妹妹你还好吗?"素秋笑着说:"变成蛇那只是我的小把戏罢了。那天晚上我逃进一个秀才家里,依附在他的母亲那里。他自己说认识兄长,现在就在门外,请让他进来吧。"公子倒穿着鞋子跑出去,用烛光照看,不是别人,正是周生,宛平的名士,一向因为志趣相投而交好。他拉着周生的手臂进入书斋,交谈十分融洽。畅谈许久,才事情的始末。当初,素秋清晨来到周生家门口,周生的母亲让她进去,询问她,知道是公子的妹妹,就想跑去告诉周生。素秋阻止了她,于是和周生的母亲住在一起。素秋聪明能领会人意,周母很喜欢她,因为儿子没有妻子,心里暗暗有意于素秋,稍微透露了这层意思。素秋以没有接到兄长的命令为由推辞了。周生也因为和公子交情深厚,所以不肯没有媒人就结合,只是常常打听消息。知道诉讼的事情已经有人疏通了,素秋才告诉母亲想要回去。母亲派周生带着一个老妇人送她,并嘱咐老妇人做媒。公子因为素秋在周生家住得久了,心里有意但没有说出来;等到听到老妇人的话,非常高兴,就和周生当面订下了婚约。在此之前,素秋夜里回来,是想让公子得到金子后再公布这件事;公子不同意,说:"以前愤恨无处发泄,所以要索要金子来败坏他们的计划。现在又见到妹妹,万两黄金怎能换得!"于是派人告诉两家,立即停止了诉讼。又考虑到周生家本来就不很富裕,路途遥远,亲自迎娶很困难,于是把周生的母亲接来,住在恂九的旧宅子里;周生也准备了彩礼和鼓乐,举行了婚礼。
一日,嫂戏素秋:「今得新婿,曩年枕席之爱,犹忆之否?」素秋微笑,因顾婢曰:「忆之否?」嫂不解,研问之,盖三年床第,皆以婢代。每夕,以笔画其两眉,驱之去,即对烛而坐,婿亦不之辨也。益奇之,求其术,但笑不言。次年大比,生将与公子偕往。素秋以为不必,公子强挽之而去。是科,公子荐于乡,生落第归。隐有退志。逾岁,母卒,遂不复言进取矣。一日,素秋告嫂曰:「向问我术,固未肯以此骇物听也。今远别行有日矣,请秘授之,亦可以避兵燹。」惊而问之。答云:「三年后,此处当无人烟。妾荏弱不堪惊恐,将蹈海滨而隐。大哥富贵中人,不可以偕,故言别也。」乃以术悉授嫂。数日,又告公子。留之不得,至于泣下。问:「往何所?」即亦不言。鸡鸣早起,携一白须奴,控双卫而去。公子阴使人委送之,至胶莱之界,尘雾幛天,既晴,已迷所往。
有一天,嫂子开玩笑对素秋说:"现在有了新女婿,以前床上的恩爱,还记得吗?"素秋微笑着,回头对婢女说:"还记得吗?"嫂子不明白,追问她,原来三年的夫妻生活,都是用婢女代替的。每天晚上,素秋用笔画在婢女的两眉上,打发她走,自己就对着蜡烛坐着,女婿也没有分辨出来。大家更加觉得她神奇,求她的方法,但她只是微笑不说话。第二年乡试,周生要和公子一起去。素秋认为不必去,公子硬是拉她去了。这次考试,公子被举荐为乡试中举,周生落第回来。他隐退的志向更加明显。过了一年,母亲去世了,于是不再说起进取的事情了。一天,素秋告诉嫂子说:"以前问我方法,我确实不肯用这个来惊动大家。现在远行分别的日子快到了,请让我秘密传授给你,也可以用来躲避战乱。"嫂子惊讶地问她。她回答说:"三年后,这里将没有人烟。我柔弱不堪惊吓,将到海边隐居。大哥是富贵中人,不能和我一起去,所以告别了。"于是把方法全部传授给嫂子。几天后,又告诉公子。挽留不住,以至于公子流下眼泪。问:"你要去哪里?"她也不说。鸡叫时早早起床,带着一个白胡子的仆人,骑着两头驴子走了。公子暗中派人跟随护送她,到了胶莱一带,尘雾遮天,天晴后,已经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三年后,闯寇犯顺,村舍为墟。韩夫人剪帛置门内,寇至,见云绕韦驮高丈余,遂骇走,以是得无恙焉。后村中有贾客至海上,遇一叟甚似老奴,而髭发尽黑,猝不能认。叟停足而笑曰:「我家公子尚健耶?借口寄语:秋姑亦甚安乐。」问其居何里,曰:「远矣,远矣!」匆匆遂去。公子闻之,使人于所在遍访之,竟无踪迹。
三年后,李自成叛乱,村庄房屋都成了废墟。韩夫人在门内剪了布帛,上面画着韦驮菩萨像,有一丈多高,叛军到来时,看到云雾环绕着韦驮像,于是惊恐地逃走了,因此得以平安无事。后来村里有个商人到海边,遇到一个老头很像那个老仆人,但胡须头发全黑了,一下子认不出来。老头停下脚步笑着说:"我家公子还健在吗?请代我传话:秋姑也很安乐。"问他住在哪里,说:"很远很远啊!"匆匆就走了。公子听到后,派人到处寻找他,竟然没有踪迹。
异史氏曰:「管城子无食肉相,其来旧矣。初念甚明,而乃持之不坚。宁如糊眼主司,固衡命不衡文耶?一击不中,冥然遂死,蠹鱼之痴,一何可怜!伤哉雄飞,不如雌伏。」
异史氏说:读书人没有食肉相,这话由来已久了。当初的志向很明确,但坚持不够坚定。哪里知道那些糊涂的主考官,本来是衡量命运而不衡量文章呢?一击不中,就默默死去,蠹鱼的固执,多么可怜!可叹啊,雄鹰飞翔,不如雌鸟伏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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