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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萝公主

安大业,卢龙人。生而能言,母饮以犬血,始止。既长,韶秀,顾影无俦;慧而能读。世家争婚之。母梦曰:「儿当尚主。」信之。至十五六,迄无验,亦渐自悔。一日,安独坐,忽闻异香。俄一美婢奔入,曰:「公主至。」即以长毡贴地,自门外直至榻前。方骇疑间,一女郎扶婢肩入;服色容光,映照四堵。婢即以绣垫设榻上,扶女郎坐。安仓皇不知所为,鞠躬便问:「何处神仙,劳降玉趾?」女郎微笑,以袍袖掩口。婢曰:「此圣后府中云萝公主也。圣后属意郎君,欲以公主下嫁,故使自来相宅。」安惊喜,不知置词;女亦俯首:相对寂然。安故好棋,楸枰尝置坐侧。一婢以红巾拂尘,移诸案上,曰:「主日耽此,不知与粉侯孰胜?」安移坐近案,主笑从之。甫三十余著,婢竟乱之,曰:「驸马负矣!」敛子入盒,曰:「驸马当是俗间高手,主仅能让六子。」乃以六黑子实局中,主亦从之。主坐次,辄使婢伏坐下,以背受足;左足踏地,则更一婢右伏。又两小鬟夹侍之;每值安凝思时,辄曲一肘伏肩上。局阑未结,小鬟笑云:「驸马负一子。」进曰:「主惰,宜且退。」女乃倾身与婢耳语。婢出,少顷而还,以千金置榻上,告生曰:「适主言居宅湫隘,烦以此少致修饰,落成相会也。」一婢曰:「此月犯天刑,不宜建造;月后吉。」女起;生遮止,闭门。婢出一物,状类皮排,就地鼓之;云气突出,俄顷四合,冥不见物,索之已杳。母知之,疑以为妖。而生神驰梦想,不能复舍。急于落成,无暇禁忌;刻日敦迫,廊舍一新。先是,有滦州生袁大用,侨寓邻坊,投刺于门;生素寡交,托他出,又窥其亡而报之。后月余,门外适相值,二十许少年也。宫绢单衣,丝带乌履,意甚都雅。略与顷谈,颇甚温谨。悦之,揖而入。请与对弈,互有赢亏。已而设酒留连,谈笑大懽。明日,邀生至其寓所,珍肴杂进,相待殷渥。有小童十二三许,拍板清歌,又跳掷作剧。生大醉,不能行,便令负之。生以其纤弱,恐不胜。袁强之。僮绰有余力,荷送而归。生奇之。次日,犒以金,再辞乃受。由此交情款密,三数日辄一过从。袁为人简默,而慷慨好施。市有负债鬻女者,解囊代赎,无吝色。生以此益重之。过数日,诣生作别,赠象箸、楠珠等十余事,白金五百,用助兴作。生反金受物,报以束帛。后月余,乐亭有仕宦而归者,橐赀充牣。盗夜入,执主人,烧铁钳灼,劫掠一空。家人识袁,行牒追捕。邻院屠氏,与生家积不相能,因其土木大兴,阴怀疑忌。适有小仆窃象箸,卖诸其家,知袁所赠,因报大尹。尹以兵绕舍,值生主仆他出,执母而去。母衰迈受惊,仅存气息,二三日不复饮食。尹释之。生闻母耗,急奔而归,则母病已笃,越宿遂卒。收殓甫毕,为捕役执去。尹见其年少温文,窃疑诬枉,故恐喝之。生实述其交往之由。尹问:「何以暴富?」生曰:「母有藏镪,因欲亲迎,故治昏室耳。」尹信之,具牒解郡。邻人知其无事,以重金赂监者,使杀诸途。路经深山,被曳近削壁,将推堕之。计逼情危,时方急难,忽一虎自丛莽中出,囓二役皆死,啣生去。至一处,重楼叠阁,虎入,置之。见云萝扶婢出,凄然慰吊:「妾欲留君,但母丧未卜窀穸。可怀牒去,到郡自投,保无恙也。」因取生胸前带,连结十余扣,嘱云:「见官时,拈此结而解之,可以弭祸。」生如其教,诣郡自投。太守喜其诚信,又稽牒知其冤,销名令归。至中途,遇袁,下骑执手,备言情况。袁愤然作色,默不一语。生曰:「以君风采,何自污也?」袁曰:「某所杀皆不义之人,所取皆非义之财。不然,即遗于路者,不拾也。君教我固自佳,然如君家邻,岂可留在人间耶!」言已,超乘而去。生归,殡母已,柴门谢客。忽一夜,盗入邻家,父子十余口,尽行杀戮,止留一婢。席卷赀物,与僮分携之。临去,执灯谓婢:汝认之:杀人者我也,与人无涉。」并不启关,飞簷越壁而去。明日,告官。疑生知情,又捉生去。邑宰词色甚厉。生上堂握带,且辨且解,宰不能诘,又释之。既归,益自韬晦,读书不出,一跛妪执炊而已。服既阕,日扫阶庭,以待好音。一日,异香满院。登阁视之,内外陈设焕然矣。悄揭画帘,则公主凝妆坐。急拜之。女挽手曰:「君不信数,遂使土木为灾;又以苫块之戚,迟我三年琴瑟:是急之而反以得缓,天下事大抵然也。」生将出赀治具。女曰:「勿复须。」婢探椟,肴羹热如新出于鼎,酒亦芳冽。酌移时,日已投暮,足下所踏婢,渐都亡去。女四肢娇惰,足股屈伸,似无所著。生狎抱之。女曰:「君暂释手。今有两道,请君择之。」生揽项问故。曰:「若为棋酒之交,可得三十年聚首;若作床第之欢,可六年谐合耳。君焉取?」生曰:「六年后再商之。」女乃默然,遂相燕好。女曰:「妾固知君不免俗道,此亦数也。」因使生蓄婢媪,别居南院,炊爨纺织,以作生计。北院中并无烟火,惟棋枰、酒具而已。户常阖,生推之则自开,他人不得入也。然南院人作事勤惰,女辄知之,每使生往谴责,无不具服。女无繁言,无响笑,与有所谈,但俯首微哂。每骈肩坐,喜斜倚人。生举而加诸膝,轻如抱婴。生曰:「卿轻若此,可作掌上舞。」曰:「此何难!但婢子之为,所不屑耳。飞燕原九姊侍儿,屡以轻佻获罪,怒谪尘间,又不守女子之贞;今已幽之。」阁上以锦布满,冬未尝寒,夏未尝热。女严冬皆著轻縠;生为制鲜衣,强使著之。逾时解去,曰:「尘浊之物,几于压骨成劳!」一日,抱诸膝上,忽觉沉倍曩昔,异之。笑指腹曰:「此中有俗种矣。」过数日,颦黛不食,曰:「近病恶阻,颇思烟火之味。」生乃为具甘旨。从此饮食遂不异于常人。一日曰:「妾质单弱,不任生产。婢子樊英颇健,可使代之。」乃脱衷服衣英,闭诸室。少顷,闻儿啼。启扉视之,男也。喜曰:「此儿福相,大器也!」因名大器。绷纳生怀,俾付乳媪,养诸南院。女自免身,腰细如初,不食烟火矣。忽辞生,欲暂归宁。问返期,答以「三日」。鼓皮排如前状,遂不见。至期不来;积年余,音信全渺,亦已绝望。生键户下帏,遂领乡荐。终不肯娶;每独宿北院,沐其余芳。一夜,辗转在榻,忽见灯火射窗,门亦自辟,群婢拥公主入。生喜,起问爽约之罪。女曰:「妾未愆期,天上二日半耳。」生得意自诩,告以秋捷,意主必喜。女愀然曰:「乌用是傥来者为!无足荣辱,止折人寿数耳。三日不见,入俗幛又深一层矣。」生由是不复进取。过数月,又欲归宁。生殊凄恋。女曰:「此去定早还,无烦穿望。且人生合离,皆有定数,撙节之则长,恣纵之则短也。」既去,月余即返。从此一年半步岁辄一行,往往数月始还,生习为常,亦不之怪。又生一子。女举之曰:「豺狼也!」立命弃之。生不忍而止,名曰可弃。甫周岁,急为卜婚。诸媒接踵,问其甲子,皆谓不合。曰:「吾欲为狼子治一深圈,竟不可得,当今倾败六七年,亦数也。」嘱生曰:「记取四年后,侯氏生女,左胁有小赘疣,乃此儿妇。当婚之,勿较其门地也。」即令书而志之。后又归宁,竟不复返。生每以所嘱告亲友。果有侯氏女,生有疣赘,侯贱而行恶,众咸不齿,生竟媒定焉。大器十七岁及第,娶云氏,夫妻皆孝友。父钟爱之。可弃渐长,不喜读,辄偷与无赖博赌,恒盗物偿戏债。父怒,挞之,卒不改。相戒提防,不使有所得。遂夜出,小为穿窬。为主所觉,缚送邑宰。宰审其姓氏,以名刺送之归。父兄共絷之,楚掠惨棘,几于绝气。兄代哀免,始释之。父忿恚得疾,食锐减。乃为二子立析产书,楼阁沃田,尽归大器。可弃怨怒,夜持刀入室,将杀兄,悮中嫂。先是,主有遗袴,绝轻耎,云拾作寝衣。可弃斫之,火星四射,大惧,奔出。父知,病益剧,数月寻卒。可弃闻父死,始归。兄善视之,而可弃益肆。年余,所分田产略尽,赴郡讼兄。官审知其人,斥逐之。兄弟之好遂绝。又逾年,可弃二十有三,侯女十五矣。兄忆母言,欲急为完婚。召至家,除佳宅与居;迎妇入门,以父遗良田,悉登籍交之,曰:「数顷薄产,为若蒙死守之,今悉相付。吾弟无行,寸草与之,皆弃也。此后成败,在于新妇:能令改行,无忧冻饿;不然,兄亦不能填无底壑也。」侯虽小家女,然固慧丽,可弃雅畏爱之,所言无敢违。每出,限以晷刻,过期,则诟厉不与饮食,可弃以此少敛。年余,生一子。妇曰:「我以后无求于人矣。膏腴数顷,母子何患不温饱?无夫焉,亦可也。」会可弃盗粟出赌,妇知之,弯弓于门以拒之。大惧,避去。窥妇入,逡巡亦入。妇操刀起。可弃反奔,妇逐斫之,断幅伤臀,血沾袜履。忿极,往诉兄,兄不礼焉,冤惭而去。过宿复至,跪嫂哀泣,求先容于妇,妇决绝不纳。可弃怒,将往杀妇,兄不语。可弃忿起,操戈直出。嫂愕然,欲止之。兄目禁之。俟其去,乃曰:「彼固作此态,实不敢归也。」使人觇之,已入家门。兄始色动,将奔赴之,而可弃已坌息入。盖可弃入家,妇方弄儿,望见之,掷儿床上,觅得厨刀;可弃惧,曳戈反走,妇逐出门外始返。兄已得其情,故诘之。可弃不言,惟向隅泣,目尽肿。兄怜之,亲率之去,妇乃纳之。俟兄出,罚使长跪,要以重誓,而后以瓦盆赐之食。自此改行为善。妇持筹握算,日致丰盈,可弃仰成而已。后年七旬,子孙满前,妇犹时捋白须,使膝行焉。

安大业是卢龙人。他生下来就能说话,母亲让他喝了狗血才停止。长大后,他容貌俊美,顾影自怜无人能及;聪明且能读书。世家大族都争着要与他联姻。母亲梦见说:"儿子应当娶公主为妻。"她相信了。到了十五六岁,一直没有应验,母亲也逐渐后悔了。一天,安大业独自坐着,忽然闻到奇异的香气。不一会儿,一个美丽的婢女跑进来,说:"公主到了。"随即在地上铺上长毡,从门外一直延伸到床前。正当安大业惊疑不定时,一位女郎扶着婢女的肩膀走进来;她的服饰和光彩,照亮了四周的墙壁。婢女立即在床上铺上绣垫,扶女郎坐下。安大业仓皇不知所措,鞠躬问道:"是哪里的神仙,劳驾您大驾光临?"女郎微笑,用衣袖掩住口。婢女说:"这是圣后府中的云萝公主。圣后看中郎君,想将公主下嫁给你,所以让她亲自来相看宅第。"安大业惊喜交加,不知说什么好;女郎也低下头:两人相对无言。安大业本来喜欢下棋,棋盘常放在座位旁。一个婢女用红巾拂去灰尘,把棋盘移到桌上,说:"公主每天沉迷于此,不知道与驸马谁胜谁负?"安大业移坐到桌边,公主笑着跟过来。才下了三十多步棋,婢女却故意弄乱了棋局,说:"驸马输了!"把棋子收进盒子里,说:"驸马应该是民间的高手,公主只能让您六子。"于是放上六个黑子在棋盘上,公主也跟着下。公主坐着时,总是让婢女跪在座位下,用背承受她的脚;左脚着地时,就换另一个婢女在右边跪着。又有两个小丫鬟在两旁侍候;每当安大业凝神思考时,她们就弯曲一个胳膊靠在他肩上。一局棋还没下完,小丫鬟笑着说:"驸马输了一子。"又说:"公主累了,应该退下了。"于是女郎俯身与婢女耳语。婢女出去,一会儿回来,把一千金放在床上,告诉安大业说:"刚才公主说住宅低湿狭小,麻烦用这些钱稍微修饰一下,修成后相会。"一个婢女说:"这个月份犯天刑,不宜建造;等到下个月吉利的日子再说。"女郎起身;安大业拦住她,关上门。婢女拿出一个像皮排的东西,在地上敲打;云气突然冒出,片刻间四面包围,一片昏暗看不见东西,寻找时已经不见了。母亲知道了这件事,怀疑是妖怪。但安大业却心驰神往,梦魂萦绕,不能舍弃。他急于房屋建成,没有顾忌禁忌;选定日期催促,房屋焕然一新。在此之前,有滦州的书生袁大用,寄居在邻近的街坊,投了名帖到安家;安大业一向很少与人交往,托辞外出,又趁他不在时回绝了。一个多月后,两人在门外相遇,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。穿着红色单衣,系着丝带,穿着黑鞋,气质十分文雅。安大业与他简单交谈,觉得他很温和恭敬。很喜欢他,请他进门。请求与他下棋,互有输赢。然后设酒款待,谈笑甚欢。第二天,袁大用邀请安大业到他的住处,珍奇的菜肴接连上桌,招待十分殷勤。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,拍板清唱,又做跳跃的游戏。安大业喝得大醉,不能行走,便让小童背他回去。安大业因为他瘦弱,担心他背不动。袁大用坚持要他背。小童绰绰有余,背着安大业送回家。安大业觉得他很奇特。第二天,用金子犒赏他,他推辞再三才接受。从此两人交情深厚,每隔两三天就互相拜访。袁大为人沉默寡言,却慷慨好施。市上有负债卖女儿的,他解囊代为赎回,没有吝啬的神色。安大业因此更加敬重他。过了几天,袁大用来向安大业告别,赠送象牙筷子、楠木珠子等十多件物品,白银五百两,用来帮助修建房屋。安大业退回银子收下礼物,回赠了束帛。一个多月后,乐亭有做官回家的人,行囊装满了财物。盗贼夜间闯入,抓住主人,用烧红的铁钳灼烧,抢劫一空。家人认出是袁大用,发出公文追捕捕他。邻近的屠氏,与安家一向不和,因为安家大兴土木,暗中怀疑。恰好有个小仆人偷了象牙筷子,卖到屠家,知道是袁大用所赠,于是报告给县官。县官派兵包围安家,正好安大业主仆外出,抓住了他的母亲。母亲年老体弱受惊,只剩下一口气,两三天不能进食。县官释放了她。安大业听到母亲的消息,急忙赶回家,母亲病情已经沉重,过了一夜就去世了。安葬完毕,被捕役抓走。县官看他年轻温文,私下怀疑是冤枉,所以恐吓他。安大业如实叙述了交往的缘由。县官问:"你为什么突然富有?"安大业说:"母亲有积蓄的钱,因为想要迎娶妻子,所以修建婚房罢了。"县官相信了,发出公文送到郡府。邻居知道他无辜,用重金贿赂看守,让他在路上杀死他。路经深山时,被拖到悬崖边,要推他下去。情势危急,正当危急时刻,忽然一只老虎从丛莽中跳出,咬死了两个役卒,叼着安大业离去。到了一个地方,有重重叠叠的楼阁,老虎进去,放下他。看见云萝扶着婢女出来,凄然地安慰慰问:"我想留下你,但母亲的丧事还没有安葬。你可以带着公文去郡府自首,保证不会有事。"于是取下安大业胸前的带子,连结了十多个结,嘱咐说:"见官时,拈这个结解开,可以消除灾祸。"安大业照她的话去做,到郡府自首。太守欣赏他的诚实,又查阅公文知道他是冤枉的,销毁了他的名字让他回家。中途遇到袁大用,下马握手,详细说明了情况。袁大用愤然变色,沉默不语。安大业说:"以你的风采,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呢?"袁大用说:"我所杀的都是不义之人,所取的都是不义之财。不然,就是遗落在路上的东西,我也不捡。你教我固然很好,但像你家的邻居,怎么能留在人间呢!"说完,跃马而去。安大业回家,安葬了母亲,关上门谢绝客人。忽然一夜,盗贼闯入邻家,父子十多口人,全部被杀,只留下一个婢女。席卷了财物,与仆人分头带走。临走时,拿着灯对婢女说:"你认清楚:杀人是我,与他人无关。"并不开门,飞檐越壁而去。第二天,报告官府。怀疑安大业知情,又抓走他。县官言辞神色十分严厉。安大业上堂握着带子,一边辩解一边解开,县官无法诘问,又释放了他。回家后,更加隐藏自己,读书不出门,只有一个跛脚的老妇做饭。服丧期满后,每天打扫庭院,等待好消息。一天,异香满院。登上楼阁看,内外陈设焕然一新。悄悄揭开画帘,见公主盛装坐着。急忙拜见。女郎挽着他的手说:"你不相信命运,竟然让土木之灾;又因为丧事,推迟了我们三年的琴瑟之好:这是急于求成反而延缓了,天下的事大多如此。"安大业要拿出钱置办酒席。女郎说:"不必了。"婢女从柜子里取出菜肴,热得像刚从锅里出来,酒也芳香清冽。喝了一会儿,太阳已经落山,女郎脚下踩的婢女,渐渐都消失了。女郎四肢娇懒,脚腿伸展,好像无所依靠。安大业亲昵地抱着她。女郎说:"你暂时放手。现在有两个选择,请你选一个。"安大业搂着她的脖子问原因。她说:"如果做棋酒之交,可以三十年相聚;如果做夫妻之欢,只能六年和谐。你选哪个?"安大业说:"六年后再商量吧。"女郎于是沉默,于是两人亲热。女郎说:"我本来知道你免不了俗道,这也是命运。"于是让安大业蓄养婢女老妇,住在南院,做饭纺织,作为生计。北院中没有任何烟火,只有棋盘、酒具而已。门常常关着,安大业推它就自动打开,别人不能进入。然而南院人做事的勤惰,女郎总能知道,常常让安大业去责备,没有不认罪的。女郎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响亮的笑声,与人交谈时,只是低头微笑。常常并肩坐着,喜欢斜靠在人身上。安大业举起她放在膝上,轻得像抱着婴儿。安大业说:"你这么轻,可以跳掌上舞。"女郎说:"这有什么难的!只是婢女做的事,我不屑做。赵飞燕原是九姐的侍女,因为轻浮多次获罪,被愤怒地贬到人间,又不守女子的贞节;现在已经被囚禁了。"阁上用锦缎布置,冬天不觉得冷,夏天不觉得热。女郎严冬都穿轻纱;安大业为她制作新衣,勉强让她穿上。过一段时间她脱下,说:"这些尘浊的东西,几乎要把骨头压成劳病!"一天,抱着她坐在膝上,忽然觉得比以前重了一倍,感到奇怪。笑着指着肚子说:"这里面有俗种了。"过了几天,她皱着眉头不吃饭,说:"最近害喜,很想吃烟火食物。"安大业于是为她准备美食。从此饮食就和常人一样了。一天说:"我体质单薄,不能生育。婢女樊英很健康,可以让她代替。"于是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樊英穿上,关在房间里。一会儿,听到婴儿啼哭。开门一看,是个男孩。高兴地说:"这孩子有福相,是大器之材!"于是取名大器。用襁褓裹着放在安大业怀里,交给乳母,养在南院。女郎分娩后,腰细如初,不再吃烟火食了。忽然告别安大业,想暂时回娘家。问什么时候回来,回答说"三天"。像以前那样敲打皮排,就不见了。到了日期没来;过了一年多,音信全无,也已经绝望。安大业关上门放下帘子,于是考中了举人。始终不肯娶妻;常常独自住在北院,沐浴她的余香。一夜,在床上辗转反侧,忽然看见灯火射入窗户,门也自动打开,一群婢女簇拥着公主进来。安大业高兴,起身询问爽约的罪过。女郎说:"我没有违约,天上才过了两天半。"安大业得意地自夸,告诉她考中了举人,以为公主一定高兴。女郎忧愁地说:"要这些偶然得到的东西做什么!不值得荣耀或羞辱,只是折损寿命罢了。三天不见,又陷入世俗的迷障更深一层了。"安大业从此不再进取。过了几个月,又要回娘家。安大业十分留恋。女郎说:"这次去一定早回,不必苦苦盼望。而且人生的离合,都有定数,节制它就长久,放纵它就短暂。"去后,一个多月就回来了。从此每隔一年半或一年就去一次,常常几个月才回来,安大业习以为常,也不觉得奇怪。又生了一个儿子。女郎抱着他说:"是豺狼!"立即命令抛弃。安大业不忍心作罢,取名可弃。刚满周岁,急忙为他卜婚。媒人接连不断,问他的生辰八字,都说不合。女郎说:"我想为狼儿子准备一个深圈,竟然得不到,当今倾败六七年,也是定数。"嘱咐安大业说:"记住四年后,侯氏生女,左胁有小赘疣,就是这孩子的妻子。应当娶她,不要计较她的门第。"就让安大业写下来记下。后来又回娘家,竟然不再回来。安大业常常把嘱咐告诉亲友。果然有侯氏女子,左胁有赘疣,侯氏地位低贱且行为恶劣,众人都不齿与她交往,安大业竟然为她定了婚。大器十七岁考中进士,娶云氏为妻,夫妻都很孝顺友爱。父亲钟爱他。可弃渐渐长大,不喜欢读书,常常偷偷和无赖赌博,经常偷东西偿还赌债。父亲愤怒,打他,他始终不改。家人互相告诫提防,不让他有所得。于是他夜间外出,小偷小摸。被主人发现,捆绑送到县官那里。县官审问他的姓名,用名片送他回家。父亲兄弟一起捆绑他,拷打惨烈,几乎断气。哥哥代为哀求才释放他。父亲愤怒生病,食欲锐减。于是为两个儿子立下分产文书,楼阁良田,全部归大器。可弃怨恨愤怒,夜间持刀进入房间,要杀死哥哥,误中了嫂子。在此之前,公主有遗留的裤子,极其轻软,樊英捡来做睡衣。可弃砍它,火星四射,非常害怕,跑出去。父亲知道后,病情更加严重,几个月后去世。可弃听说父亲死,才回家。哥哥善待他,但可弃更加放肆。一年多,分得的田产差不多用尽,到郡府告哥哥。官员审知他的为人,斥责驱逐他。兄弟的情谊于是断绝。又过了一年,可弃二十三岁,侯氏女子十五岁了。哥哥想起母亲的话,想赶快为他们完婚。把他叫到家里,给他好房子住;娶媳妇进门,把父亲留下的良田,全部登记交给他,说:"这几顷薄产,我为你冒死守护,现在全部交给你。我弟弟品行不端,给他一寸草,他都会抛弃。此后成败,在于新妇:能让他改过,就不必担心冻饿;不然,我也不能填满无底洞。"侯氏虽然是小户人家的女儿,但本来聪明美丽,可弃敬畏爱她,她的话不敢违背。每次外出,限定时间,过期,就辱骂不给饭吃,可弃因此稍微收敛。一年多,生了一个儿子。妇人说:"我以后不求人了。几顷肥沃的土地,母子何愁不温饱?没有丈夫,也可以。"正好可弃偷米出去赌博,妇人在门口用弓拒绝他。可弃非常害怕,避开。偷看妇人进去,迟疑也进去了。妇人拿起刀站起来。可弃转身逃跑,妇人追着砍他,砍断了衣服伤了臀部,血沾湿了袜子和鞋。愤怒到极点,去告诉哥哥,哥哥不理他,冤屈羞愧而去。过了一夜又来,跪在嫂子面前哭泣哀求,请她先向妇人求情,妇人坚决不接纳。可弃愤怒,要去杀妇人,哥哥不说话。可弃愤怒起身,拿起武器直出。嫂子愕然,想阻止他。哥哥用眼神阻止她。等他走了,才说:"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,其实不敢回去。"派人偷看,已经进了家门。哥哥脸色才变,要赶去,但可弃已经喘着气进来了。原来可弃进家时,妇人正在逗孩子,看见他,把孩子扔在床上,找到厨房的刀;可弃害怕,拖着武器转身跑,妇人追到门外才返回。哥哥已经知道情况,所以质问他。可弃不说,只是对着角落哭泣,眼睛都肿了。哥哥怜悯他,亲自带他去,妇人才接纳他。等哥哥出去,罚他长跪,要他立下重誓,然后用瓦盆给他饭吃。从此改过行善。妇人持家理财,日子越来越富裕,可弃只是仰仗她成功罢了。后来活到七十岁,子孙满堂,妇人还时常捋着他的白胡子,让他跪着。

异史氏曰:「悍妻妒妇,遭之者如疽附于骨,死而后已,岂不毒哉!然砒、附,天下之至毒也,苟得其用,瞑眩大瘳,非参、苓所能及矣。而非仙人洞见脏腑,又乌敢以毒药贻子孙哉!」

异史氏说:凶悍的妻子和嫉妒的妇人,遇到她们的人就像毒疮附在骨头上,到死方休,难道不毒辣吗!然而砒霜、附子,是天底下最毒的东西,如果用得恰当,就能使人昏眩后大病痊愈,不是人参、茯苓所能比得上的。如果不是仙人洞见人的五脏六腑,又怎敢把毒药留给子孙后代呢!

章丘李孝廉善迁,少倜傥不泥,丝竹词曲之属皆精之。两兄皆登甲榜,而孝廉益佻脱。娶夫人谢,稍稍禁制之。遂亡去,三年不返,遍觅不得。后得之临清句阑中。家人入,见其南向坐,少姬十数左右侍,盖皆学音艺而拜门墙者也。临行,积衣累笥,悉诸姬所贻。既归,夫人闭置一室,投书满案。以长绳系榻足,引其端自櫺内出,贯以巨铃,系诸厨下。凡有所需,则蹑绳;绳动铃响,则应之。夫人躬设典肆,垂帘纳物而估其直;左持筹,右握管;老仆供奔走而已:由此居积致富。每耻不及诸姒贵。锢闭三年,而孝廉捷。喜曰:「三卵两成,吾以汝为毈矣,今亦尔耶?」

章丘的李孝廉名叫善迁,年轻时洒脱不拘泥,对音乐戏曲等都很精通。他的两个兄长都考中了进士,而孝廉更加轻浮。娶了谢氏夫人后,夫人渐渐约束他。于是他就离家出走,三年不回,到处寻找都找不到。后来在临清的妓院里找到了他。家人进去,看见他面向南坐着,有十几个年轻姬妾在旁边侍奉,大概都是学习音艺拜他为师的人。临走时,积攒的衣服装满了箱子,都是各位姬妾赠送的。回家后,夫人把他关在一个房间里,桌上堆满了书。用长绳子系在床脚上,把绳头从窗棂内引出,穿上一个大铃铛,系在厨房下。凡是需要什么,就踩一下绳子;绳子一动铃铛响,就回应他。夫人亲自开设当铺,垂下帘子收物品并估价;左手拿着算筹,右手握着笔;老仆人只是供她差遣跑腿:从此她积累财富变得富有。常常因为比不上各位妯娌的地位高贵而感到羞耻。关了三年后,孝廉考中了进士。高兴地说:"三个蛋孵出两个,我以为你是孵不出来的,现在也考中了?"

又耿进士崧生,亦章丘人。夫人每以绩火佐读:绩者不辍,读者不敢息也。或朋旧相诣,辄窃听之:论文则瀹茗作黍;若恣谐谑,则恶声逐客矣。每试得平等,不敢入室门;超等,始笑迎之。设帐得金,悉内献,丝毫不敢隐匿。故东主餽遗,恒面较锱铢。人或非笑之,而不知其销算良难也。后为妇翁延教内弟。是年游泮,翁谢仪十金。耿受榼返金。夫人知之曰:「彼虽周亲,然舌耕谓何也?」追之返而受之。耿不敢争,而心终歉焉,思暗偿之。于是每岁馆金,皆短其数以报夫人。积二年余,得如干数。忽梦一人告之曰:「明日登高,金数即满。」次日,试一临眺,果拾遗金,恰符缺数,遂偿岳。后成进士,夫人犹诃谴之。耿曰:「今一行作吏,何得复尔?」夫人曰:「谚云:『水长则船亦高。』即为宰相,宁便大耶?」

还有一位耿进士名叫崧生,也是章丘人。他的夫人常常一边纺织一边陪伴他读书:纺织不停,读书的人就不敢休息。有时朋友旧交来访,她就偷听:如果是在谈论文章,就泡茶做饭;如果是在肆意说笑,就大声呵斥赶客人走。每次考试得了中等,不敢进家门;考了优等,才笑着迎接他。得到束脩的钱,全部交上去,丝毫不敢隐瞒。所以东家赠送的礼物,常常当面计较分毫。有人非议嘲笑他,却不知道他计算起来确实很困难。后来被岳父邀请教导内弟。这一年内弟考中了秀才,岳父谢赠十两银子。耿崧生收下酒壶却退回了银子。夫人知道后说:"他虽然是至亲,但教书所得的报酬算什么呢?"追上去让他收下了银子。耿崧生不敢争辩,但心里终究感到愧疚,想着暗中偿还。于是每年的束脩钱,都少报一些数字给夫人。积累两年多,凑够了一定的数目。忽然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:"明天登高,钱数就满了。"第二天,试着登高远望,果然捡到了遗失的银子,恰好符合缺少的数目,于是就还给了岳父。后来考中了进士,夫人还责备他。耿崧生说:"如今做了官,怎么还能这样呢?"夫人说:"俗话说:'水涨船高。'就算做了宰相,难道就大了吗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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