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月芙蕖
济南道人者,不知何许人,亦不详其姓氏。冬夏著一单帢衣,系黄绛,无裤襦。每用半梳梳发,即以齿衔髻,如冠状。日赤脚行市上;夜卧街头,离身数尺外,冰雪尽熔。初来,辄对人作幻剧,市人争贻之。有井曲无赖子,遗以酒,求传其术,不许。遇道人浴于河津,骤抱其衣以胁之,道人揖曰:「请以赐还,当不吝术。」无赖者恐其绐,固不肯释。道人曰:「果不相授耶?」曰:「然。」道人默不与语,俄见黄绨化为蛇,围可数握,绕其身六七匝,怒目昂首,吐舌相向,某大愕,长跪,色青气促,惟言乞命。道人乃竟取绛。绛竟非蛇;另有一蛇,蜿蜒入城去。由是道人之名益著。
济南有个道士,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,也不清楚他的姓氏。他一年四季都穿着一件单薄的帢衣,系着黄红色的腰带,没有裤子和上衣。他常常用半把梳子梳头,然后把梳齿插在发髻上,像皇冠一样。每天赤脚走在市场上;晚上睡在街头,离他身体几尺远的地方,冰雪都会融化。他刚来的时候,常常对人表演幻术,市场上的人都争着送东西给他。有个巷子里的无赖,送给他酒,想学习他的法术,道士不答应。有一次,道士在河边洗澡,无赖突然抱住他的衣服来威胁他,道士作揖说:"请把衣服还给我,我不会吝啬法术的。"无赖怕他欺骗,坚决不肯放手。道士说:"真的不传授给你吗?"无赖说:"是的。"道士沉默不语,一会儿就看见黄色的绨布变成了蛇,有几把粗细,绕着他的身体六七圈,怒目圆睁,昂着头,吐着舌头对着他,无赖大为惊愕,长跪在地,脸色发青,呼吸急促,只说求饶命。道士于是拿回了绛布,绛布竟然不是蛇;另外有一条蛇,蜿蜒着进入城里去了。从此,道士的名声更加显赫了。
缙绅家闻其异,招与游,从此往来乡先生门。司、道俱耳其名,每宴集,必以道人从。一日,道人请于水面亭报诸宪之饮。至期,各于案头得道人速帖,亦不知所由至。诸官赴宴所,道人伛偻出迎。既入,则空亭寂然,几榻未设,或疑其妄。道人启官宰曰:「贫道无僮仆,烦借诸扈从,少代奔走。」官共诺之。道人于壁上绘双扉,以手挝之。内有应门者,振管而启。共趋觇望,则见憧憧者往来于中,屏幔床几,亦复都有。即有人一一传送门外,道人命吏胥辈接列亭中,且嘱勿与内人交语。两相授受,惟顾而笑。顷刻,陈设满亭,穷极奢丽。既而旨酒散馥,热炙腾熏,皆自壁中传递而出,座客无不骇异。亭故背湖水,每六月时,荷花数十顷,一望无际。宴时方凌冬,窗外茫茫,惟有烟绿。一官偶叹曰:「此日佳集,可惜无莲花点缀!」众俱唯唯。少顷,一青衣吏奔白:「荷叶满塘矣!」一座皆惊。推窗眺瞩,果见弥望菁葱,间以菡萏。转瞬间,万枝千朵,一齐都开,朔风吹面,荷香沁脑。群以为异。遣吏人荡舟采莲,遥见吏人入花深处,少间返棹,素手来见。官诘之,吏曰:「小人乘舟去,见花在远际,渐至北岸,又转遥遥在南荡中。」道人笑曰:「此幻梦之空花耳。」无何,酒阑,荷亦凋谢,北风骤起,摧折荷盖,无复存矣。济东观察公甚悦之,携归署,日与狎玩。一日公与客饮。公故有传家美酝,每以一斗为率,不肯供浪饮。是日客饮而甘之,固索倾酿,公坚以既尽为辞。道人笑谓客曰:「君必欲满老饕,索之贫道而可。」客请之。道人以壶入袖中,少刻出,遍斟座上,与公所藏无异。尽欢而罢。公疑,入视酒瓻,封固宛然,瓶已罄矣。心窃愧怒,执以为妖,杖之。杖才加,公觉股暴痛,再加,臀肉欲裂。道人虽声嘶阶下,观察已血殷座上。乃止不笞,遂令去。道人遂离济,不知所往。后有人遇于金陵,衣装如故,问之,笑不语。
缙绅人家听说了他的奇异之处,邀请他交往,从此他经常来往于乡里的先生们家中。司、道官员都听说了他的名声,每次宴会集会,必定让道士陪同。有一天,道士请在水面亭设宴答谢各位官员。到了那天,各位官员都在案头收到了道士的请柬,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送来的。各位官员来到宴会场所,道士弯腰出来迎接。进去之后,却发现亭子空荡荡的,桌椅都没有设置,有人怀疑他在说谎。道士对官员们说:"我没有仆人,麻烦借用各位的随从,稍微帮我跑跑腿。"官员们都答应了。道士在墙上画了两扇门,用手敲打。里面有应门的人,拉开门闩打开了门。大家一同上前观看,只见人来人往,屏风帷幕床几,也都有。随即有人一一送到门外,道士命令官吏们接过来排列在亭子里,并且嘱咐不要和里面的人说话。双方交接时,只是互相看着笑。片刻之间,亭子里摆满了陈设,极其奢华华丽。接着美酒飘香,热气腾腾的烤肉传递出来,座上的客人都非常惊异。这个亭子本来背靠湖水,每到六月时,几十顷的荷花,一望无际。宴请时正值寒冬,窗外茫茫一片,只有淡淡的绿色。一个官员偶然感叹说:"今天的好聚会,可惜没有莲花点缀!"众人都附和着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青衣小吏跑来报告:"荷叶满塘了!"满座的人都惊讶。推开窗户眺望,果然看到满眼青翠,间或点缀着荷花。转眼间,万枝千朵,一齐都开了,北风吹在脸上,荷香沁入脑中。大家都认为很奇异。派小吏划船去采莲,远远看见小吏进入花丛深处,一会儿划船回来,用白手来见。官员问他,小吏说:"小人乘船去,看见花在远处,渐渐到了北岸,又远远地荡到南边的水荡中。"道士笑着说:"这只是梦幻中的虚幻花朵罢了。"没过多久,酒宴结束,荷花也凋谢了,北风骤起,摧折了荷叶,再也没有了。济东观察公非常喜欢他,带回到官署,每天和他一起玩耍。一天观察公和客人饮酒。观察公有家传的美酒,每次只拿出一斗,不肯供人随意饮用。这天客人喝了觉得很好,坚持要倒完所有的酒,观察公坚持说已经喝完了。道士笑着对客人说:"您一定要满足老饕的欲望,向我要就可以了。"客人请求道士。道士把酒壶放入袖中,片刻拿出来,给在座的人都斟上,和观察公收藏的酒没有区别。大家尽兴而散。观察公怀疑,进去看酒瓮,封口完好如初,但酒已经空了。心里又惭愧又愤怒,认为他是妖人,用杖打他。杖刚打下去,观察公就觉得大腿剧痛,再打,臀部的皮肉都要裂开了。道士虽然在台阶下声音嘶哑,观察公已经血染了座位。于是停止用刑,让他离开。道士于是离开了济南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后来有人在金陵遇到他,穿着打扮和以前一样,问他,他笑着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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