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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技

村中来一女子,年十有四五。携一药囊,售其医。有问病者,女不能自为方,俟暮夜问诸神。晚洁斗室,闭置其中。众绕门窗,倾耳寂听,但窃窃语,莫敢咳。内外动息俱冥。至半更许,忽闻帘声。女在内曰:「九姑来耶?」一女子答云:「来矣。」又曰:「腊梅从九姑耶?」似一婢答云:「来矣。」三人絮语间杂,刺刺不休。俄闻帘钩复动,女曰:「六姑至矣。」乱言曰:「春梅亦抱小郎子来耶?」一女曰:「拗哥子!呜之不睡,定要从娘子来。身如百钧重,负累煞人。」旋闻女子慇懃声,九姑问讯声,六姑寒暄声,二婢慰劳声,小儿喜笑声,猫子声,一齐嘈杂。即闻女子笑曰:「小郎君亦大好耍,远迢迢抱猫儿来。」既而声渐疏,帘又响,满室俱哗,曰:「四姑来何迟也?」有一小女子细声笑曰:「路有千里且溢,与阿姑走尔许时始至。阿姑行且缓。」遂各各道温凉声,并移坐声,唤添坐声,参差并作,喧繁满室,食顷始定。即闻女子问病。九姑以为宜得参,六姑以为宜得芪,四姑以为宜得术。参酌移时,即闻九姑唤笔砚。无何,折纸戢戢然,拔笔掷帽丁丁然,磨墨隆隆然;既而投笔触几,震笔作响,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。顷之,女子推帘,呼病者授药并方。反身入室,即闻三姑作别,三婢作别,小儿哑哑,猫儿唔唔,又一时并起。九姑之声清以越,六姑之声缓以苍,四姑之声娇以婉,以及三婢之声,各有态响,听之了了可辨。群讶以为真神。而试其方,亦不甚效。此即所谓口技,特借之以售其术耳,然亦奇矣!

异史氏说:村里来了一个女子,年龄十四五岁。她带着一个药袋,出售她的医术。有来问病的,女子不能自己开药方,等到晚上向神明询问。晚上她打扫干净一间小屋子,把自己关在里面。众人围着门窗,侧耳静静地听着,只能听到低低的说话声,没有人敢咳嗽。内外都安静得没有一点动静。到了半夜时分,忽然听到帘子响动的声音。女子在里面说:"九姑来了吗?"一个女子回答说:"来了。"又说:"腊梅也跟着九姑来了吗?"好像一个丫鬟回答说:"来了。"三个人絮絮叨叨地交谈,说个不停。不久又听到帘钩再次响动,女子说:"六姑到了。"有人乱七八糟地说:"春梅也抱着小少爷来了吗?"一个女子说:"这倔孩子!哄他不睡,偏要跟着娘子来。身体像有百斤重,累死人了。"随即听到女子殷勤的声音,九姑问候的声音,六姑寒暄的声音,两个丫鬟慰问的声音,小孩子的欢笑声,猫的叫声,一齐嘈杂起来。就听到女子笑着说:"小少爷也真会玩,老远地抱着猫儿来。"接着声音渐渐稀疏,帘子又响了,满屋子都喧哗起来,说:"四姑怎么来得这么晚?"有一个小女孩细声细气地笑着说:"路有一千多里,跟着阿姑走了这么久才到。阿姑走得很慢。"于是大家各自说着问候的话,还有移动座位的声音,呼唤添座的声音,此起彼伏,喧闹声充满了屋子,一顿饭的工夫才安定下来。就听到女子问病情。九姑认为应该用人参,六姑认为应该用黄芪,四姑认为应该用白术。商议了一会儿,就听到九姑呼唤笔墨纸砚。没过多久,折纸的沙沙声,拔笔扔在帽子上的叮当声,磨墨的隆隆声;接着投笔碰到桌子上,笔震动作响,就听到抓药包药的沙沙声。过了一会儿,女子推开帘子,呼唤病人来取药和药方。她转身回到屋里,就听到三位姑母告别,三个丫鬟告别,小孩子咿咿呀呀,猫儿喵喵叫,又同时响起。九姑的声音清脆高亢,六姑的声音缓慢苍老,四姑的声音娇柔婉转,加上三个丫鬟的声音,各有各的特点和腔调,听得清清楚楚可以分辨。大家惊讶地认为她们真是神仙。但是试用她们的药方,效果也不怎么好。这就是所谓的口技,只是借用来推销她们的医术罢了,但也真是奇妙啊!

昔王心逸尝言:在都偶过市廛,闻弦歌声,观者如堵。近窥之,则见一少年曼声度曲。并无乐器,惟以一指捺颊际,且捺且讴,听之铿铿,与弦索无异。亦口技之苗裔也。

异史氏说:从前王心逸曾经说:他在京城偶然经过市场,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,围观的人像一堵墙。走近一看,只见一个年轻人用舒缓的声调唱歌。并没有乐器,只用一根手指按在脸颊上,一边按一边唱,听上去铿锵有声,与琴弦发出的声音没有区别。这也是口技的一种表现形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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