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娘
广东有搢绅傅氏,年六十余,生一子,名廉。甚慧,而天阉,十七岁,阴裁如蚕。遐迩闻知,无以女女者。自分宗绪已绝,昼夜懮怛,而无如何。廉从师读。师偶他出,适门外有猴戏者,廉视之,废学焉。度师将至而惧,遂亡去。离家数里,见一素衣女郎,偕小婢出其前。女一回首,妖丽无比。莲步蹇缓,廉趋过之。女回顾婢曰:「试问郎君,得无欲如琼乎?」婢果呼问。廉诘其何为。女曰:「倘之琼也,有尺一书,烦便道寄里门。老母在家,亦可为东道主。」廉出本无定向,念浮海亦得,因诺之。女出书付婢,婢转付生。问其姓名居里,云:「华姓,居秦女村,去北郭三四里。」生附舟便去。
广东有个姓傅的士绅,年纪六十多岁,生了一个儿子,名叫傅廉。这孩子很聪明,但有天生的生理缺陷,十七岁时,生殖器只有蚕那么小。远近的人都听说了,没有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他。傅家自己认为宗族血脉将要断绝,日夜忧愁,却无可奈何。傅廉跟随老师读书。老师偶然外出,正好门外有耍猴戏的,傅廉看了起来,荒废了学业。估计老师快回来了,他感到害怕,于是离家出走。离家几里路后,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,带着一个小丫走在前面。女子一回头,妖艳美丽无比。她走路缓慢,傅廉快步从她身边走过。女子回头对丫鬟说:"去问问那位郎君,是不是想去琼州?"丫鬟果然上前询问。傅廉问这是为什么。女子说:"如果要去琼州,有一封书信,麻烦你顺路带到我家乡。老母亲在家,也可以招待你。"傅廉出门本没有固定方向,心想乘船出海也可以,就答应了。女子拿出书信交给丫鬟,丫鬟转交给傅廉。问她的姓名和住处,她说:"我姓华,住在秦女村,离北城三四里路。"傅廉便乘船前往。
至琼州北郭,日已曛暮。问秦女村,迄无知者。望北行四五里,星月已灿,芳草迷目,旷无逆旅,窘甚。见道侧一墓,思欲傍坟栖止,大惧虎狼。因攀树猱升,蹲踞其上。听松声谡谡,宵虫哀奏,中心忐忑,悔至如烧。忽闻人声在下,俯瞰之,庭院宛然;一丽人坐石上,双鬟挑画烛,分侍左右。丽人左顾曰:「今夜月白星疏,华姑所赠团茶,可烹一盏,赏此良夜。」生意其鬼魅,毛发森竖。不敢少息。忽婢子仰视曰:「树上有人!」女惊起曰:「何处大胆儿,暗来窥人!」生大惧,无所逃隐,遂盘旋下,伏地乞宥。女近临一睇,反恚为喜,曳与并坐。睨之,年可十七八,姿态艳绝。听其言,亦非土音。问:「郎何之?」答云:「为人作寄书邮。」女曰:「野多暴客,露宿可虞。不嫌蓬荜,愿就税驾。」邀生入。室惟一榻,命婢展两被其上。生自惭形秽,愿在下床。女笑曰:「佳客相逢,女元龙何敢高卧?」生不得已,遂与共榻,而怕恐不敢自舒。未几,女暗中以纤手探入,轻捻胫股。生伪寐,若不觉知。又未几,启衾入,摇生,迄不动。女便下探隐处。乃停手怅然,悄悄出衾去。俄闻哭声。生惶愧无以自容,恨天公之缺陷而已。女呼婢篝灯。婢见啼痕,惊问所苦。女摇首曰:「我自叹吾命耳。」婢立榻前,耽望颜色。女曰:「可唤郎醒,遣放去。」生闻之,倍益惭怍;且惧宵半,茫茫无所复之。
到了琼州北城,天色已经昏暗。问秦女村,竟然没有人知道。向北走了四五里,星月已经明亮,芳草遮眼,空旷处没有旅店,十分窘迫。看见路边有一座坟墓,想靠着坟墓休息,又害怕有虎狼。于是爬上树像猴子一样蹲在上面。听着松涛声阵阵,夜晚的虫子悲鸣,内心忐忑不安,后悔得像火烧一样。忽然听到下面有人声,低头一看,竟然是一个庭院;一个美丽的女子坐在石头上,两个丫鬟挑着画烛,分侍左右。美丽女子向左边看了看说:"今夜月明星稀,华姑赠送的团茶,可以煮一盏,欣赏这美好的夜晚。"傅廉心想这是鬼魅,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不敢有丝毫停留。忽然丫鬟抬头说:"树上有人!"女子惊起说:"哪里来的大胆小子,暗中偷看人!"傅廉非常害怕,无处可逃,只好爬下来,跪在地上请求原谅。女子走近看了他一眼,反而由怒转喜,拉着他一起坐下。打量他,年纪大约十七八岁,姿态艳丽绝伦。听她说话,也不是本地的口音。问:"郎君要去哪里?"回答说:"替人送信。"女子说:"野外多有强盗,露宿恐怕有危险。如果不嫌弃我的简陋住处,希望您在此留宿。"邀请傅廉进屋。屋里只有一张床,命丫鬟铺上两床被子。傅廉自觉形秽,愿意睡在下床。女子笑着说:"贵客相逢,我怎敢高卧?"傅廉不得已,便与她同床,但害怕不敢舒展身体。没过多久,女子暗中用纤细的手伸进被窝,轻轻捻他的大腿和小腿。傅廉假装睡着,好像不知道。又过了一会儿,女子掀开被子钻进来,摇动傅廉,他始终不动。女子便伸手探向他的隐秘处。然后停手怅然若失,悄悄离开被子。不久听到哭声。傅廉惶愧无地自容,只恨老天爷的缺陷罢了。女子叫丫鬟点灯。丫鬟看见她脸上的泪痕,惊讶地询问她为何悲伤。女子摇头说:"我只是在感叹自己的命运罢了。"丫鬟站在床前,凝视着她的脸色。女子说:"可以叫醒郎君,放他走了。"傅廉听到这话,更加羞愧;而且害怕半夜三更,茫茫然无处可去。
筹念间,一妇人排闼入。婢白:「华姑来。」微窥之,年约五十余,犹风格。见女未睡,便致诘问。女未答。又视榻上有卧者,遂问:「共榻何人?」婢代答:「夜一少年郎寄此宿。」妇笑曰:「不知巧娘谐花烛。」见女啼泪未干,惊曰:「合卺之夕,悲啼不伦;将勿郎君粗暴也。」女不言,益悲。妇欲捋衣视生,一振衣,书落榻上。妇取视,骇曰:「我女笔意也!」拆读叹咤。女问之。妇云:「是三姐家报,言吴郎已死,茕无所依,且为奈何?」女曰:「彼固云为人寄书,幸未遣之去。」妇呼生起,究询书所自来。生备述之。妇曰:「远烦寄书,当何以报?」又熟视生,笑问:「何迕巧娘?」生言:「不自知罪。」又诘女。女叹曰:「自怜生适阉寺,没奔啄,以木代口,阉人人,是以悲耳。妇顾生曰:「慧黠儿,固雄而雌者耶?是我之客,不可久溷他人。」遂异生入东厢,探手于裤夸而验之。笑曰:「无怪巧娘零涕。然幸有根蒂,犹可为力。」挑灯遍翻箱簏,得黑丸,授生,令即吞下,秘嘱勿哗,乃出。生独卧筹思,不知药医何症。将比五更,初醒,觉脐下热气一缕,直冲隐处,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;自探之,身已伟男。心惊喜,如乍膺九锡。櫺色才分,妇即入,以炊饼纳生室,叮嘱耐坐,反关其户。出语巧娘曰:「郎有寄书劳,将留招三娘来,与订姊妹交。且复闭置,免人厌烦。」乃出门去。生回旋无聊,时近门隙,如鸟窥笼。望见巧娘,辄欲招呼自呈,惭讷而止。延及夜分,妇始携女归。发扉曰:「闷煞郎君矣!三娘可来拜谢。」途中人逡巡入,向生敛衽。妇命相呼以兄妹。巧娘笑曰:「姊妹亦可。」并出堂中,团坐置饮。饮次,巧娘戏问:「寺人亦动心佳丽否?」生曰:「跛者不忘履,盲者不忘视。」相与粲然。
正在思虑间,一个妇人推门进来。丫鬟说:"华姑来了。"傅廉偷偷看她,年纪约五十多岁,仍有风韵。见女子没睡,便责问。女子没有回答。又看到床上躺着人,就问:"同床的是什么人?"丫鬟代答:"夜里有个少年郎寄宿在这里。"妇人说:"不知道巧娘成亲了。"见女子眼泪未干,惊讶地说:"新婚之夜,悲伤啼哭不合常理;难道是郎君粗暴吗?"女子不说话,更加悲伤。妇人想要掀开被子看傅廉,一抖衣服,书信从床上掉落。妇人捡起来看,惊讶地说:"这是我女儿的笔迹!"拆开阅读,感叹不已。女子问她。妇人说:"是三姐家的信,说吴郎已经死了,孤苦无依,该怎么办?"女子说:"他确实说是替人送信,幸好还没让他走。"妇人叫傅廉起来,询问书信的来历。傅廉详细叙述了经过。妇人说:"远道烦劳你送信,该如何报答你?"又仔细打量傅廉,笑着问:"为何惹巧娘生气?"傅廉说:"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过。"妇人又问女子。女子叹息说:"可怜我天生嫁给阉人,死后也要被鸟啄食,用木头代替嘴巴,嫁给阉人,因此悲伤罢了。"妇人看着傅廉说:"聪明的孩子,原来是外表雄壮而实际女性的人吗?是我的客人,不能长久混在别人家。"于是带着傅廉进入东厢房,伸手进他的裤子里检查。笑着说:"难怪巧娘流泪。幸好还有根底,还可以想办法。"挑灯翻遍箱子,得到一颗黑色药丸,交给傅廉,让他立即吞下,秘密嘱咐不要声张,然后出去了。傅廉独自躺着思考,不知道这药治什么病。将近五更天,刚醒来,感觉肚脐下有一缕热气,直冲隐秘处,好像有东西垂在大腿间;自己一摸,身体已经成了伟岸的男子。心中惊喜,如同突然得到皇帝的赏赐。天色刚亮,妇人就进来,把炊饼放进傅廉房间,叮嘱他耐心等待,反锁了房门。出来对巧娘说:"郎君有送信的辛劳,我将留下招三娘来,与你们结为姐妹。并且继续关在这里,免得被人打扰。"于是出门去了。傅廉无聊地来回走动,时常靠近门缝,像鸟儿看笼子一样。看见巧娘,就想招呼表白自己,又羞愧口拙而止。等到半夜,妇人才带着三娘回来。开门说:"闷坏郎君了!三娘可以来拜谢了。"路上的人迟疑地进来,向傅廉行礼。妇人命他们以兄妹相称。巧娘笑着说:"姐妹也可以。"三人一起到堂中,围坐饮酒。饮酒时,巧娘开玩笑问:"阉人也会对美女动心吗?"傅廉说:"瘸子不忘走路,盲人不忘看东西。"相视而笑。
巧娘以三娘劳顿,迫令安置。妇顾三娘,俾与生俱。三娘羞晕不行。妇曰:「此丈夫而巾帼者,何畏之?」敦促偕去。私嘱生曰:「阴为吾婿,阳为吾子,可也。」生喜,捉臂登床,发硎新试,其快可知。既于枕上问女:「巧娘何为?」曰:「鬼也。才色无匹,而时命蹇落。适毛家小郎子,病阉,十八岁而不能人,因邑邑不畅,赍恨如冥。」生惊,疑三娘亦鬼。女曰:「实告君,妾非鬼,狐耳。巧娘独居无耦,我母子无家,借庐栖止。」生大愕。女云:「无惧,虽故鬼狐,非相祸者。」由此日共谈宴。虽知巧娘非人,而心爱其娟好,独恨自献无隙。生蕴藉,善谀噱,颇得巧娘怜。一日,华氏母子将他往,复闭生室中。生闷气,绕室隔扉呼巧娘。巧娘命婢历试数钥,乃得启。生附耳请间。巧娘遣婢去。生挽就寝榻,偎向之。女戏掬脐下,曰:「惜可儿此处阙然。」语未竟,触手盈握。惊曰:「何前之渺渺,而遽累然!」生笑曰:「前羞见客,故缩,今以诮谤难堪,聊作蛙怒耳。」遂相绸缪。已而恚曰:「今乃知闭户有因。昔母子流荡栖无所,假庐居之。三娘从学刺绣,妾曾不少秘惜。乃妒忌如此!」生劝慰之,且以情告。巧娘终衔之。生曰:「密之,华姑嘱我严。」语未及已,华姑掩入。二人皇遽方起。华姑嗔目,问:「谁启扉?」巧娘笑逆自承。华姑益怒,聒絮不已。巧娘故哂曰:「阿姥亦大笑人!是丈夫而巾帼者,何能为?」三娘见母与巧娘苦相抵,意不自安,以一身调停两间,始各拗怒为喜。巧娘言虽愤烈,然自是屈意事三娘。但华姑昼夜闲防,两情不得自展,眉目含情而已。
巧娘因三娘劳累,催促她去休息。妇人看着三娘,让她与傅廉同住。三娘害羞不去。妇人说:"这是外表像女子而实际是男子的人,有什么可怕的?"催促他们一起去。私下嘱咐傅廉说:"名义上做我的女婿,实际上做我的儿子,就可以了。"傅廉高兴,拉着她的胳膊上床,初次尝试,那种快乐可想而知。在枕上问女子:"巧娘为什么?"回答说:"是鬼。才貌无双,但命运坎坷。嫁给毛家的小儿子,天生阉人,十八岁不能行房事,因此抑郁不畅,抱恨而死。"傅廉惊讶,怀疑三娘也是鬼。女子说:"老实告诉你,我不是鬼,是狐狸。巧娘独居没有配偶,我们母子没有家,借房子居住。"傅廉非常惊讶。女子说:"不要怕,虽然是鬼和狐狸,不是要害你的人。"从此每天一起谈笑宴饮。虽然知道巧娘不是人,但心里喜爱她的美丽,只恨自己没有机会表白。傅廉含蓄,善于说笑,很得巧娘怜爱。一天,华氏母子要外出,又把傅廉锁在房间里。傅闷得慌,绕着房间隔着门呼唤巧娘。巧娘命丫鬟试了好几把钥匙,才打开门。傅廉附耳请求私下交谈。巧娘打发丫鬟去。傅廉拉她到床上,贴近她。女子戏弄地摸他的肚脐下,说:"可惜你这里缺少东西。"话没说完,摸到满手都是。惊讶地说:"为什么之前那么小,突然这么大了!"傅廉笑着说:"之前害羞见客,所以缩起来了,现在因为被你嘲笑难以忍受,暂且装装威风罢了。"于是两人亲热起来。过后女子生气说:"现在才知道关门的原因。以前母子流离失所没有住处,借房子居住。三娘跟我学刺绣,我从不吝惜教她。竟然如此嫉妒!"傅廉劝慰她,并且把实情告诉她。巧娘始终记恨在心。傅廉说:"保密,华姑嘱咐我要严格。"话没说完,华姑突然进来。两人慌忙起身。华姑瞪眼问:"谁开的门?"巧娘笑着主动承认。华姑更加生气,唠叨不停。巧娘故意讥讽说:"老太太也太好笑了!这是外表像女子而实际是男子的人,能做什么?"三娘见母亲和巧娘互相争执,心里不安,用自己的身体在两人间调停,才各自由怒转喜。巧娘说话虽然激烈,但从此对三娘屈意相就。但华姑日夜防备,两人情意无法发展,只能眉目传情罢了。
一日,华姑谓生曰:「吾儿姊妹皆已奉事君。念居此非计,君宜归告父母,早订永约。」即治装促生行。二女相向,容颜悲恻。而巧娘尤不可堪,泪滚滚如断贯珠,殊无已时。华姑排止之,便曳生出。至门外,则院宇无存,但见荒冢。华姑送至舟上,曰:「君行后,老身携两女僦屋于贵邑。倘不忘夙好,李氏废园中,可待亲迎。」生乃归。
一天,华姑对傅廉说:"我的两个女儿都侍奉过你了。考虑到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,你应该回去告诉父母,早日订下婚约。"于是准备行装催促傅廉出发。两个女子相对,面容悲伤。而巧娘尤其不能忍受,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,没有停止的时候。华姑制止她,便拉着傅廉出来。到了门外,只见院屋都不存在了,只有一座荒坟。华姑送到船上,说:"你走后,我带着两个女儿在你家乡租房子住。如果不忘旧情,李家的废园中,可以等你来迎娶。"傅廉于是回家去了。
时傅父觅子不得,正切焦虑,见子归,喜出非望。生略述崖末,兼至华氏之订。父曰:「妖言何足听信?汝尚能生还者,徒以阉废故;不然,死矣!」生曰:「彼虽异物,情亦犹人;况又慧丽,娶之亦不为戚党笑。」父不言,但嗤之。生乃退。而技痒不安其分,辄私婢;渐至白昼宣淫,意欲骇闻翁媪。一日,为小婢所窥,奔告母,母不信,薄观之,始骇。呼婢研究,尽得其状。喜极,逢人宣暴,以示子不阉,将论婚于世族。生私白母:「非华氏不娶。」母曰:「世不乏美妇人,何必鬼物?」生曰:「儿非华姑,无以知人道,背之不祥。」傅父从之,遣一仆一妪往觇之。出东郭四五里,寻李氏园,见败垣竹树中,缕缕有炊烟。妪下乘,直造其闼,则母子试几濯溉,似有所伺。妪拜致主命。见三娘,惊曰:「此即吾家小主妇耶?我见犹怜,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。」便问阿姊。华姑叹曰:「是我假女,三日前,忽殂谢去。」因以酒食饷妪及仆。妪归,备道三娘容止,父母皆喜。末陈巧娘死耗,生恻恻欲涕。至亲迎之夜,见华姑亲问之,答云:「已投生北地矣。」生欷虚欠久之。迎三娘归,而终不能忘情巧娘,凡有自琼来者,必召见问之。或言秦女墓夜闻鬼哭。生诧其异,入告三娘。三娘沉吟良久,泣下曰:「妾负姊矣!」诘之,答云:「妾母子来时,实未使闻。兹之怨啼,将无是姊?向欲相告,恐彰母过。」生闻之,悲已而喜,即命舆,宵昼兼程,驰诣其墓。叩墓木而呼曰:「巧娘,巧娘!某在斯。」俄见女郎捧婴儿,自穴中出,举首酸嘶,怨望无已。生亦涕下。探怀问谁氏子,巧娘曰:「是君之遗孽也。诞三月矣。」生叹曰:「误听华姑言,使母子埋懮地下,罪将安辞!」乃与同舆,航海而归。抱子告母,母视之,体貌丰伟,不类鬼物,益喜。二女谐和,事姑孝。后傅父病,延医来。巧娘曰:「疾不可为,魂已离舍。」督治冥具,既竣而卒。儿长,绝肖父;尤慧,十四游泮。高邮翁紫霞,客于广而闻之。地名遗脱,亦未知所终矣。
当时傅父寻找不到儿子,正十分焦虑,看见儿子回来,喜出望外。傅生简要叙述了事情的经过,并提到了华家的婚约。父亲说:"妖言有什么值得相信的?你能活着回来,只是因为你被阉割了;不然的话,早就死了!"傅生说:"她虽然是异物,情感也和人类一样;况且又聪明美丽,娶她也不会被亲戚朋友嘲笑。"父亲不说话,只是讥笑他。傅生于是退下。但他技痒难耐,不安于本分,就私下与婢女发生关系;渐渐发展到白天也公然淫乱,想要让父母听到。一天,被一个小婢女看到,她跑去告诉母亲,母亲不信,稍微去查看了一下,才感到震惊。叫来婢女盘问,完全了解了情况。母亲非常高兴,逢人就宣扬,以显示儿子没有被阉割,准备与世家大族联姻。傅生私下告诉母亲:"非华家的女儿不娶。"母亲说:"世上不缺少美丽的女人,何必一定要娶鬼物?"傅生说:"如果不是华姑娘,我无法了解男女之事,背弃她不吉利。"傅父听从了,派了一个仆人一个老妇人去探看。出了东城四五里,寻找李家花园,看到破败的围墙竹林中,有缕缕炊烟。老妇人下车,直接走到门前,看到母子二人正在洗涮准备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老妇人下拜传达主人的意思。见到三娘,惊讶地说:"这就是我家的小主妇吗?我见了都心生怜爱,难怪公子魂牵梦绕。"便询问大姐的情况。华姑叹道:"这是我收养的女儿,三天前,忽然去世了。"于是用酒饭招待老妇人和仆人。老妇人回去后,详细描述了三娘的容貌举止,父母都很高兴。最后提到巧娘的死讯,傅生悲伤得要流泪。到了迎亲的夜晚,见到华姑亲自询问,回答说:"已经投胎到北方了。"傅生叹息了很久。迎娶三娘回家,但始终不能忘记巧娘,凡是来自琼州的人,必定召见询问。有人说秦女墓晚上听到鬼哭声。傅生对此感到惊奇,回家告诉三娘。三娘沉思了很久,流着泪说:"我辜负了姐姐!"追问她,回答说:"我和母亲来的时候,确实没有让她知道。现在这怨恨的哭声,恐怕就是姐姐吧?以前想告诉您,又怕暴露母亲的过错。"傅生听了,悲伤之后又高兴,立即命人准备车马,日夜兼程,赶往她的墓地。敲着墓木呼唤道:"巧娘,巧娘!我在这里。"不久看到一位女子抱着婴儿,从墓穴中出来,抬头悲伤地哭泣,怨恨不已。傅生也流下眼泪。伸手问是谁的孩子,巧娘说:"是你的遗腹子。已经三个月了。"傅生叹道:"轻信了华姑的话,使你们母子埋在地下受苦,罪责怎能推卸!"于是和她同车,航海回家。抱着孩子告诉母亲,母亲看了,孩子体貌丰伟,不像鬼物,更加高兴。两个女子和睦相处,侍奉婆婆很孝顺。后来傅父生病,请来医生。巧娘说:"病无法医治,魂魄已经离体。"督促准备冥器,完成后就去世了。儿子长大后,非常像父亲;尤其聪明,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。高邮的翁紫霞,在广东做客时听说了这件事。地名遗漏了,也不知道结局如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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