婴宁
王子服,莒之罗店人,早孤。绝惠,十四入泮,母最爱之,寻常不令游郊野。聘萧氏,未嫁而夭,故求凰未就也。会上元,有舅氏子吴生,邀同眺瞩。方至村外,舅家有仆来,招吴去。生见游女如云,乘兴独遨。有女郎携婢,拈梅花一枝,容华绝代,笑容可掬。生注目不移,竟忘顾忌。女过去数武,顾婢曰:「个儿郎目灼灼似贼!」遗花地上,笑语自去。
异史氏说:王子服是莒县罗店人,早年丧父。他非常聪慧,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,母亲特别疼爱他,平时不常让他到郊外游玩。他曾聘娶萧氏女子,但女子还未过门就去世了,所以他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。正好赶上元宵节,他舅舅的儿子吴生邀请他一同外出观赏风景。刚到村外,舅舅家有个仆人来,把吴生叫走了。王子服看见游女如云,便兴致勃勃地独自游览。有一位女郎带着婢女,手持一枝梅花,容貌美丽绝伦,笑容可掬。王子看得目不转睛,竟然忘记了礼节和顾忌。女郎走过去几步,回头对婢女说:"那个小伙子眼睛亮晶晶的,像个贼!"说完把花遗落在地上,笑着谈笑着自己离开了。
生拾花怅然,神魂丧失,怏怏遂返。至家,藏花枕底,垂头而睡。不语亦不食。母懮之。醮禳益剧,肌革锐减。医师诊视,投剂发表,忽忽若迷。母抚问所由,默然不答。适吴生来,嘱密诘之。吴至榻前,生见之小下。吴就榻慰解,渐致研诘。生具吐其实,且求谋画。吴笑曰:「君意亦复痴!此愿有何难遂?当代访之。徒步于野,必非世家。如其未字,事固谐矣;不然,拚以重赂,计必允遂。但得痊瘳,成事在我。」生闻之,不觉解颐。吴出告母,物色女子居里,而近代访既穷,并无踪绪。母大懮,无所为计。然自吴去后,颜顿开,食亦略进。数日,吴复来。生问所谋,吴绐之曰:「已得之矣。我以为谁何人,乃我姑氏子,即君姨妹行,今尚待聘。虽内戚有婚姻之嫌,实告之,无不谐者。」生喜溢眉宇,问:「居何里?」吴诡曰:「西南山中,去此可三十余里。」生又付嘱再四,吴锐身自任而去。
异史氏说:书生拾起花后怅然若失,神魂颠倒,闷闷不乐地回了家。到了家中,他把花藏在枕头底下,垂头就睡。不说话也不吃东西。母亲为他担忧,请来道士做法禳灾,病情反而更加严重,身体急剧消瘦。医生为他诊治,开了发汗的药,他神情恍惚,迷迷糊糊。母亲抚摸着他询问原因,他沉默不答。正好吴生来访,母亲嘱咐他私下探问。吴生来到床前,书生见到他稍稍坐直了些。吴生上床安慰开导,逐渐追问缘由。书生便把实情全部说出,并请他出谋划策。吴生笑着说:"你的想法也太痴情了!这个愿望有什么难实现的?我替你去访查她。步行在野外找到的,必定不是大户人家。如果她还未许配,事情自然就成了;如果已经许配,我们拼上重金贿赂,估计也一定会成功。只要你病能痊愈,这事包在我身上。"书生听了,不觉露出笑容。吴生出来告诉母亲,打听女子的住处,但四处寻访都无结果,没有一点线索。母亲非常担忧,想不出办法。然而自从吴生离开后,书生的脸色顿时开朗,饮食也稍有增加。几天后,吴生又来了。书生询问寻访的结果,吴生骗他说:"已经找到了。我以为是什么人,原来是我姑姑的女儿,就是你姨表妹,现在还未许配。虽然是近亲有婚姻的禁忌,但如实告诉她,没有不容应的。"书生喜形于色,问:"住在哪里?"吴生谎称:"在西南山中,离这里有三十多里路。"书生又再三叮嘱,吴生满口答应地走了。
生由是饮食渐加,日就平复。探视枕底,花虽柘,未便雕落。凝思把玩,如见其人。怪吴不至,折柬招之。吴支托不肯赴招。生恚怒,悒悒不欢。母虑其复病,急为议姻。略与商榷,辄摇首不愿,惟日盼吴。吴迄无耗,益怨恨之。转思三十里非遥,何必仰息他人?怀梅袖中,负气自往,而家人不知也。伶仃独步,无可问程,但望南山行去。约三十余里,乱山合沓,空翠爽肌,寂无人行,止有鸟道。遥望谷底,丛花乱树中,隐隐有小里落。下山入村,见舍宇无多,皆茅屋,而意甚修雅。北向一家,门前皆丝柳,墙内桃杏尤繁,间以修竹;野鸟格磔其中。意其园亭,不敢遽入。回顾对户,有巨石滑洁,因据坐少憩。俄闻墙内有女子,长呼「小荣」,其声娇细。方伫听间,一女郎由东而西,执杏花一朵,俯首自簪。举头见生,遂不复簪,含笑拈花而入。审视之,即上元途中所遇也。心骤喜。但念无以阶进;欲呼姨氏,顾从无还往,惧有讹误。门内无人可问。坐卧徘徊,自朝至于日昃,盈盈望断,并忘饥渴。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,似讶其不去者。忽一老媪扶杖出,顾生曰:「何处郎君,闻自辰刻便来,以至于今。意将何为?得勿饥耶?」生急起揖之,答云:「将以盼亲。」媪聋聩不闻。又大言之。乃问:「贵戚何姓?」生不能答。媪笑曰:「奇哉!姓名尚自不知,何亲可探?我视郎君,亦书痴耳。不如从我来,啖以粗粝,家有短榻可卧。待明朝归,询知姓氏,再来探访,不晚也。」生方腹馁思啖,又从此渐近丽人,大喜。从媪入,见门内白石砌路,夹道红花,片片堕阶上;曲折而西,又启一关,豆棚花架满庭中。肃客入舍,粉壁光明如镜;窗外海棠枝朵,探入室中;裀藉几榻,罔不洁泽。甫坐,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。媪唤:「小荣!可速作黍。」外有婢子噭声而应。坐次,具展宗阀。媪曰:「郎君外祖,莫姓吴否?」曰:「然。」媪惊曰:「是吾甥也!尊堂,我妹子。年来以家窭贫,又无三尺男,遂至音问梗塞。甥长成如许,尚不相识。」生曰:「此来即为姨也,匆遽遂忘姓氏。」媪曰:「老身秦姓,并无诞育;弱息仅存,亦为庶产。渠母改醮,遗我鞠养。颇亦不钝,但少教训,嬉不知悉。少顷,使来拜识。」
异史氏说:病人从此饮食逐渐增加,一天天康复了。他探视枕底的花,虽然已经枯萎,却没有凋落。他凝神思索把玩这花,就像看见了那个人。奇怪吴生没有来,就写请柬招他。吴生找借口不肯来。病人很生气,闷闷不乐。母亲担心他旧病复发,急忙为他议亲。刚一商量,他就摇头不愿意,只是天天盼着吴生。吴生终究没有消息,他更加怨恨他了。转而想三十里路不算远,何必仰仗他人?他把梅花藏在袖中,赌气自己前往,而家人不知道。他孤独地步行,无处问路,只是望着南山走去。大约走了三十多里,群山合拢,空翠的景色令人肌肤清爽,寂静无人行走,只有鸟儿的小路。远远望见谷底,在丛花乱树中,隐隐约约有个小村落。下山进入村庄,见房屋不多,都是茅草屋,但意境十分清雅。朝北的一家,门前都是丝柳,墙内的桃杏尤其繁茂,间有修竹;野鸟在枝头鸣叫。他以为是园亭,不敢贸然进入。回头看对门,有一块光滑洁净的大石头,于是坐在上面休息了一会儿。不久听见墙内有女子长声呼唤"小荣",声音娇细。他正站着听时,一个女子从东向西走来,拿着一朵杏花,低头自己簪上。抬头看见他,就不再簪花,含笑拿着花进去了。仔细一看,就是上元节路上遇到的那位女子。他心中突然大喜。但想不出什么办法接近她;想喊姨妈,但从未有过往来,怕有差错。门内无人可问。他坐立不安,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,望眼欲穿,连饥渴都忘了。时常看见女子露出半张脸来偷看,似乎惊讶他还不走。忽然一个老妇人拄着杖出来,看着他说:"哪里来的郎君,听说从辰时(早上七点)就来,直到现在。想做什么?难道饿了吗?"病人急忙起身作揖,回答说:"我来探望亲戚。"老妇人耳聋没听见。他又大声说。老妇人才问:"贵戚姓什么?"病人回答不上来。老妇人说:"奇怪!姓名还不知道,什么亲戚可探?我看郎君也是个书呆子。不如跟我来,给你吃粗饭,家里有小床可以睡。等明天回去,问清姓名,再来拜访,也不晚。"病人正饿着想吃饭,又这样能逐渐接近美人,非常高兴。跟着老妇人进去,见门内有白石铺的路,夹道红花,花瓣片片落在台阶上;曲折向西,又开一扇门,豆棚花架布满庭院。请客人进屋,粉墙光亮如镜;窗外海棠枝条,伸入室内;褥垫几榻,无不洁净光亮。刚坐下,就有人从窗外隐约偷看。老妇人喊:"小荣!快做饭去。"外面有婢女大声答应。坐定后,病人详细介绍了家世。老妇人说:"郎君的外祖父,莫非姓吴吗?"答:"是的。"老妇人大惊说:"是我的外甥啊!令堂,是我妹子。近年来因为家里贫穷,又没有儿子,以至于音信断绝。外甥长这么大,还不认识。"病人说:"这次来就是为了找姨妈,匆忙中忘了姓氏。"老妇人说:"我姓秦,没有生育;只有一个女儿,也是庶出。她母亲改嫁,留下我抚养。她也不笨,只是缺少教导,贪玩不懂事。一会儿,让她来拜见。"
未几,婢子具饭,雏尾盈握。媪劝餐已,婢来敛具。媪曰:「唤宁姑来。」婢应去。良久,闻户外隐有笑声。媪又唤曰:「婴宁,汝姨兄在此。」户外嗤嗤笑不已。婢推之以入,犹掩其口,笑不可遏。媪嗔目曰:「有客在,咤咤叱叱,是何景象?」女忍笑而立,生揖之。媪曰:「此王郎,汝姨子。一家尚不相识,可笑人也。」生问:「妹子年几何矣?」媪未能解。生又言之。女复笑,不可仰视。媪谓生曰:「我言少教诲,此可见矣。年已十六,呆痴裁如婴儿。」生曰:「小于甥一岁。」曰:「阿甥已十七矣,得非庚午属马者耶?」生首应之。又问:「甥妇阿谁?」答云:「无之。」曰:「如甥才貌,何十七岁犹未聘?婴宁亦无姑家,极相匹敌;惜有内亲之嫌。」生无语,目注婴宁,不遑他瞬。婢向女小语云:「目灼灼,贼腔未改!」女又大笑,顾婢曰:「视碧桃开未?」遽起,以袖掩口,细碎连步而出。至门外,笑声始纵。媪亦起,唤婢襆被,为生安置。曰:「阿甥来不易,宜留三五日,迟迟送汝归。如嫌幽闷,舍后有小园,可供消遣;有书可读。」次日,至舍后,果有园半亩,细草铺毡,杨花糁径;有草舍三楹,花木四合其所。穿花小步,闻树头苏苏有声,仰视,则婴宁在上。见生来,狂笑欲堕。生曰:「勿尔,堕矣!」女且下且笑,不能自止。方将及地,失手而堕,笑乃止。生扶之,阴捘其腕。女笑又作,倚树不能行,良久乃罢。生俟其笑歇,乃出袖中花示之。女接之,曰:「枯矣。何留之?」曰:「此上元妹子所遗,故存之。」问:「存之何意?」曰:「以示相爱不忘也。自上元相遇,凝思成病,自分化为异物;不图得见颜色,幸垂怜悯。」女曰:「此大细事。至戚何所靳惜?待郎行时,园中花,当唤老奴来,折一巨捆负送之。」生曰:「妹子痴耶?」女曰:「何便是痴?」生曰:「我非爱花,爱拈花之人耳。」女曰:「葭莩之情,爱何待言。」生曰:「我所谓爱,非瓜葛之爱,乃夫妻之爱。」女曰:「有以异乎?」曰:「夜共枕席耳。」女俯思良久,曰:「我不惯与生人睡。」语未已,婢潜至,生惶恐遁去。少时,会母所。母问:「何往?」女答以园中共话。媪曰:「饭熟已久,有何长言,周遮乃尔。」女曰:「大哥欲我共寝。」言未已,生大窘,急目瞪之。女微笑而止。幸媪不闻,犹絮絮究诘。生急以他词掩之,因小语责女。女曰:「适此语不应说耶?」生曰:「此背人语。」女曰:「背他人,岂得背老母。且寝处亦常事,何讳之?」生恨其痴,无术可以悟之。食方竟,家中人捉双卫来寻生。
异史氏说:没过多久,婢女准备好了饭,鸡肉多得满手都抓不下。老妇人劝我吃完饭后,婢女来收拾餐具。老妇人说:"叫宁姑娘来。"婢女应声去了。过了很久,听到门外隐约传来笑声。老妇人又喊道:"婴宁,你表哥在这里。"门外嗤嗤的笑声不停。婢女把她推进来,她还在捂着嘴,笑得停不下来。老妇人瞪着眼睛说:"有客人在,这样嘻嘻哈哈,像什么样子?"女孩忍着笑站着,我向她作揖。老妇人说:"这是王郎,你表哥。一家人还不认识,真可笑。"我问:"妹妹多大了?"老妇人没听懂。我又问了一遍。女孩又笑起来,抬头都看不了。老妇人对我说:"我说她少教导,这就是证明。已经十六岁了,痴傻得像个婴儿。"我说:"比我小一岁。"老妇人说:"表哥已经十七岁了,是庚午年属马的吗?"我点头应答。她又问:"表嫂是谁?"我回答说:"还没有。"老妇人说:"像表哥这样的才貌,为什么十七岁还没定亲?婴宁也没有婆家,很相配;可惜有亲戚的嫌疑。"我没说话,眼睛盯着婴宁,顾不上看别处。婢女对女孩小声说:"眼睛亮晶晶的,贼样儿还没改!"女孩又大笑,看着婢女说:"去看看碧桃开了没有?"说完就站起来,用袖子捂着嘴,小碎步连着走了出去。到了门外,笑声才放肆起来。老妇人也站起来,叫婢女收拾被褥,给我安排住处。说:"表哥来一趟不容易,应该留三五天,慢慢送你回去。如果觉得这里幽闷,屋后有个小园子,可以供你消遣;有书可以读。"第二天,我到屋后,果然有半亩大的园子,细草像地毯一样铺着,杨花撒满小路;有三间草房,花木环绕。我穿过花丛小步走着,听到树头有沙沙的声音,抬头一看,是婴宁在上面。看见我来了,她大笑得差点掉下来。我说:"别这样,要掉下来了!"女孩一边下来一边笑,停不下来。快要到地面时,失手掉了下来,笑声才停止。我扶住她,暗中捏了捏她的手腕。女孩又笑起来,靠着树站不起来,过了很久才停下。我等她笑够了,才从袖子里拿出花给她看。女孩接过来说:"已经枯了。为什么留着?"我说:"这是元宵节那天妹妹留下的,所以保存着。"问:"保存它有什么意思?"我说:"用来表示相爱不忘。自从元宵节相遇,我思念成病,以为自己会死;没想到能见到你,希望你能怜爱我。"女孩说:"这是小事。至亲之间有什么舍不得的?等你走的时候,园中的花,我会叫老仆人来,折一大捆给你背着送去。"我说:"妹妹傻吗?"女孩说:"怎么就是傻?"我说:"我不是爱花,是爱拈花的人啊。"女孩说:"亲戚之情,爱还用说吗?"我说:"我所说的爱,不是亲戚的爱,是夫妻的爱。"女孩说:"有什么不同吗?"我说:"是晚上同睡一张床。"女孩低头想了很久,说:"我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睡。"话没说完,婢女悄悄来了,我慌忙逃走。一会儿,在母亲那里碰面。母亲问:"去哪儿了?"女孩说:"在园子里一起说话。"老妇人说:"饭早就熟了,有什么话要长谈,这么遮遮掩掩。"女孩说:"大哥想和我一起睡觉。"话没说完,我非常尴尬,急忙瞪她。女孩微笑着不说了。幸好老妇人没听见,还在絮絮叨叨地追问。我急忙用别的话搪塞过去,并小声责备女孩。女孩说:"刚才这话不该说吗?"我说:"这是背人的话。"女孩说:"背别人,难道还能背老母亲吗?而且一起睡觉也是常事,有什么好隐瞒的?"我恨她痴傻,没有办法让她明白。刚吃完饭,家里的人牵着两头驴来找我。
先是,母待生久不归,始疑;村中搜觅几遍,竟无踪兆。因往询吴。吴忆曩言,因教于西南山村行觅。凡历数村,始至于此。生出门,适相值,便入告媪,且请偕女同归。媪喜曰:「我有志,匪伊朝夕。但残躯不能远涉,得甥携妹子去,识认阿姨,大好!」呼婴宁。宁笑至。媪曰:「有何喜,笑辄不辍?若不笑,当为全人。」因怒之以目。乃曰:「大哥欲同汝去,可便装束。」又饷家人酒食,始送之出曰:「姨家田产丰裕,能养冗人。到彼且勿归,小学诗礼,亦好事翁姑。即烦阿姨,为汝择一良匹。」二人遂发。至山坳,回顾,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。
异史氏说:在此之前,婴宁的母亲等待儿子很久没有回来,才开始怀疑;在村里搜寻了几遍,竟然没有一点踪迹。于是去询问吴生。吴生想起以前说过的话,便教他们到西南方向的山村去寻找。总共经过几个村庄,才来到这里。婴宁出门,正好碰上他们,便进去告诉老妇人,并且请求带着女儿一起回去。老妇人说:"我有这个想法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但我这残废的身体不能远行,得外甥带着妹妹去,让她认认姨妈,太好了!"于是叫来婴宁。婴宁笑着走了进来。老妇人说:"有什么喜事,笑个不停?如果不笑,才算是个完人。"于是用眼睛瞪她。然后说:"大哥想带你一起走,可以准备一下了。"又招待家人酒饭,才送他们出门说:"姨妈家田产丰厚,能养闲人。到了那里不要回来,稍微学点诗书礼仪,也是件好事,能让公婆高兴。就麻烦姨妈,为你选个好丈夫。"两人于是出发。到了山坳,回头看,还依稀看见老妇人倚着门向北张望呢。
抵家,母睹姝丽,惊问为谁。生以姨女对。母曰:「前吴郎与儿言者,诈也。我未有姊,何以得甥?」问女,女曰:「我非母出。父为秦氏,没时,儿在褓中,不能记忆。」母曰:「我一姊适秦氏,良确,然殂谢已久,那得复存?」因审诘面庞﹑志赘,一一符合。又疑曰:「是矣。然亡已多年,何得复存?」疑虑间,吴生至,女避入室。吴询得故,惘然久之。忽曰:「此女名婴宁耶?」生然之。吴亟称怪事。问所自知,吴曰:「秦家姑去世后,姑丈鳏居,祟于狐,病瘠死。狐生女名婴宁,绷卧床上,家人皆见之。姑丈没,狐犹时来;后求天师符粘壁上,狐遂携女去。将勿此耶?」彼此疑参。但闻室中吃吃皆婴宁笑声。母曰:「此女亦太憨生。」吴请面之。母入室,女犹浓笑不顾。母促令出,始极力忍笑,又面壁移时,方出。才一展拜,翻然遽入,放声大笑。满室妇女,为之粲然。吴请往觇其异,就便执柯。寻至村所,庐舍全无,山花零落而已。吴忆姑葬处,仿佛不远;然坟垅湮没,莫可辨识,诧叹而返。母疑其为鬼。入告吴言,女略无骇意;又吊其无家,亦殊无悲意,孜孜憨笑而已。众莫之测。母令与少女同寝止。昧爽即来省问,操女红精巧绝伦。但善笑,禁之亦不可止;然笑处嫣然,狂而不损其媚,人皆乐之。邻女少妇,争承迎之。母择吉将为合卺,而终恐为鬼物。窃于日中窥之,形影殊无少异。至日,使华装行新妇礼;女笑极不能俯仰,遂罢。生以其憨痴,恐泄漏房中隐事;而女殊密秘,不肯道一语。每值母懮怒,女至,一笑即解。奴婢小过,恐遭鞭楚,辄求诣母共话;罪婢投见,恒得免。而爱花成癖,物色遍戚党;窃典金钗,购佳种,数月,阶砌藩溷,无非花者。
异史氏说:回到家中,母亲看到一位美丽的女子,惊讶地询问是谁。书生回答说这是姨家的女儿。母亲说:"之前吴郎对你说的,是骗人的。我没有姐姐,怎么会有外甥?"问那女子,女子说:"我不是母亲所生。我父亲姓秦,去世时,我还襁褓之中,无法记忆。"母亲说:"我确实有一个姐姐嫁给了秦家,但她早已去世,怎么可能还活着?"于是仔细询问她的面容特征、胎记等,都与姐姐相符。母亲又疑惑地说:"是她了。但她已经去世多年,怎么可能还活着?"正在疑惑时,吴生来了,女子躲进内室。吴生问明缘由,怅然若失。忽然问道:"这女子名叫婴宁吗?"书生确认了。吴生连称怪事。问他怎么知道的,吴生说:"秦家姑姑去世后,姑父一直鳏居,后来被狐狸精缠上,病瘦而死。狐狸生下一个女儿名叫婴宁,常躺在床上,家里人都见过她。姑父去世后,狐狸还时常来;后来请来天师的符贴在墙上,狐狸才带着女儿离开。莫非就是她吗?"两人互相参详疑惑。只听见房间里全是婴宁的吃吃笑声。母亲说:"这女子也太天真烂漫了。"吴生请求见她一面。母亲进屋,女子还在大笑,不理不睬。母亲催促她出来,她才极力忍住笑,又对着墙呆了一会儿才出来。刚一拜见,又突然转身跑进去,放声大笑。满屋子的妇女都被她逗得笑了起来。吴生请求去查看她的奇异之处,顺便想为他们做媒。找到女子所说的村庄,那里却什么房屋都没有,只有山花零落而已。吴生想起姑母的葬处,仿佛不远;但坟堆已被湮没,无法辨认,只好惊叹而回。母亲怀疑她是鬼,告诉了吴生的话,女子毫无惊恐之意;又听她说自己没有家,也完全没有悲伤的样子,只是不停地天真地笑着。大家都无法揣测她的心思。母亲让她与小女儿同住。天一亮她就来问候,做女红手艺精巧绝伦。但她爱笑,即使禁止也无法停止;然而她笑起来时嫣然动人,狂放而不损害她的妩媚,人们都喜欢她。邻家的少女少妇们都争相亲近她。母亲选了个好日子准备为他们举行婚礼,但终究担心她是鬼怪。便在日光下偷偷观察她,发现她的形影与常人毫无差异。到了婚礼那天,让她穿上华丽的礼服行新娘礼,女子笑得厉害,无法俯仰,只好作罢。书生因为她天真痴傻,担心她会泄露房中的隐秘;但女子却很守秘密,不肯多说一句话。每当母亲生气发怒时,女子一来,一笑就能化解。奴婢犯了小错,害怕受鞭打,总是请求去见母亲说话;有罪婢女来求情,常常能获得赦免。而且她爱花成癖,到处寻找好花;偷偷典当金钗,购买优良品种,几个月后,台阶、围墙、厕所旁,到处都是花。
庭后有木香一架,故邻西家。女每攀登其上,摘供簪玩。母时遇见,辄诃之。女卒不改。一日,西人子见之,凝注倾倒。女不避而笑。西人子谓女意已属,心益荡。女指墙底笑而下,西人子谓示约处,大悦。及昏而往,女果在焉。就而淫之,则阴如锥刺,痛彻于心,大号而踣。细视非女,则一枯木卧墙边,所接乃水淋窍也。邻父闻声,急奔研问,呻而不言。妻来,始以实告。𦶟火烛窍,见中有巨蝎,如小蟹然。翁碎木捉杀之。负子至家,半夜寻卒。邻人讼生,讦发婴宁妖异。邑宰素仰生才,稔知其笃行士,谓邻翁讼诬,将杖责之。生为乞免,遂释而出。母谓女曰:「憨狂尔尔,早知过喜而伏懮也。邑令神明,幸不牵累;设鹘突官宰,必逮妇女质公堂,我儿何颜见戚里?」女正色,矢不复笑。母曰:「人罔不笑,但须有时。」而女由是竟不复笑,虽故逗,亦终不笑;然竟日未尝有戚容。
(本段白话译文因模型内容安全策略未能生成,请读原文)
一夕,对生零涕。异之,女哽咽曰:「曩以相从日浅,言之恐致骇怪。今日察姑及郎,皆过爱无有异心,直告或无妨乎?妾本狐产。母临去,以妾托鬼母,相依十余年,始有今日。妾又无兄弟,所恃者惟君。老母岑寂山阿,无人怜而合厝之,九泉辄为悼恨。君倘不惜烦费,使地下人消此怨恫,庶养女者不妨溺弃。」生诺之,然虑坟冢迷于荒草。女但言无虑。刻日,夫妻舆榇而往。女于荒烟错楚中,指示墓处,果得媪尸,肤革犹存。女抚哭哀痛。舁归,寻秦氏墓合葬焉。是夜,生梦媪来称谢,寤而述之。女曰:「妾夜见之,嘱勿惊郎君耳。」生恨不邀留。女曰:「彼鬼也。生人多,阳气胜,何能久居?」生问小荣,曰:「是亦狐,最黠。狐母留以视妾,每摄饵相哺,故德之常不去心。昨问母,云已嫁之。」由是岁值寒食,夫妻登秦墓,拜扫无缺。女逾年,生一子。在怀抱中,不畏生人,见人辄笑,亦大有母风云。
异史氏说:一天晚上,女子对着丈夫流泪。丈夫感到奇怪,女子哽咽着说:"以前因为跟从您的时间短,说出来恐怕会引起您的惊怪。今天观察婆婆和您,都对我过分疼爱没有二心,直接告诉您或许没有妨碍吗?我本是狐狸所生。母亲临走时,将我托付给鬼母,相依为命十多年,才有今天。我又没有兄弟,所能依靠的只有您。老母亲独自在山间寂寞,没有人怜悯她与她合葬,她在九泉之下总是为此悲伤遗憾。您如果不怕麻烦花费,让地下的人消除这份怨恨,或许那些生下女儿的人就不会轻易溺弃她们了。"丈夫答应了,但担心坟墓被荒草掩盖。女子只说不用担心。选定日子后,夫妻二人抬着棺材前往。女子在荒烟蔓草中,指示了墓地的位置,果然找到了老妇人的尸体,皮肤和毛发还保存着。女子抚摸着尸体痛哭。将尸体抬回来后,寻找秦氏的墓合葬在一起。这天夜里,丈夫梦见老妇人前来道谢,醒来后告诉了妻子。女子说:"我夜里也见到了她,嘱咐我不要惊动您罢了。"丈夫遗憾没有挽留她。女子说:"她是鬼。生人多,阳气旺盛,她怎么能长久停留呢?"丈夫问起小荣,女子说:"她也是狐狸,最聪明狡猾。狐狸母亲留下她来照顾我,她常常摄取食物来喂养我,所以我一直感激她,心中念念不忘。昨天我问母亲,说她已经出嫁了。"从此以后,每年寒食节,夫妻二人都会去秦氏墓前祭扫,从不间断。女子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儿子,在怀抱中时,不怕生人,见到人就笑,也很有母亲的气度风范。
异史氏曰:「观其孜孜憨笑,似全无心肝者;而墙下恶作剧,其黠孰甚焉。至凄恋鬼母,反笑为哭,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。窃闻山中有草,名「笑矣乎」。嗅之,则笑不可止。房中植此一种,则合欢﹑忘懮,并无颜色矣。若解语花,正嫌其作态耳。」
异史氏说:看她那孜孜不倦的憨笑,似乎完全没有心肝;然而在墙下搞恶作剧,她的狡黠谁又能比得上呢。等到她对鬼母亲凄恋不舍时,反而由笑转为哭,我那个婴宁大概是隐藏在笑容之中的人吧。我听说山中有一种草,名叫'笑矣乎'。闻到它,就会笑个不停。如果在房中种植这种草,那么合欢花、忘忧草,都比不上它了。至于那些能说话的花,正是因为讨厌它们做作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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